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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璐院長在“北京尼山世界文明論壇”作閉幕致辭

 “北京尼山世界文明論壇” 不同文明的對話:信仰·倫理

[發佈時間:26-11-2013]          來源:本站
2013年10月12日至13日,由尼山世界文明論壇組委會、中國文化院和北京師範大學人文宗教高等研究院共同主辦的“北京尼山世界文明論壇”在北京師範大學舉行。中國文化院院長、尼山論壇組委會主席許嘉璐,尼山論壇組委會副主席葉小文、趙啟正、劉長樂、學誠、張繼禹、陳秋途,國家宗教事務局副局長蔣堅永,北京師範大學校長董奇,中國文化院執行董事蘭華生、吳建芳、張武等領導和嘉賓以及國內外著名專家學者30余人出席了論壇,來自海內外的專家學者和宗教人士,北京部分高校師生,社會人士及國內相關媒體約800人次參與了本次論壇。中華能源基金董事局總裁、尼山論壇組委會副主席陳秋途在開幕式上致辭並主持論壇閉幕式。

論壇期間,來自中國、美國、印度、韓國等國家的著名學者和宗教人士彙聚一堂,圍繞“信仰與人類精神生活”、“不同文明信仰之異同”和“人類倫理與社會發展”等議題進行了6場對話,對世界不同文明中信仰與倫理的內涵、異同、價值以及在新時代與新形勢下面臨的挑戰和出路等問題進行了探討。

論壇採取開放互動的形式,學者間、學者與聽眾間相互提問,現場氣氛熱烈。論壇發言包括了古今中外人類文明共同的成果,為第三屆“尼山世界文明論壇”進一步探索“不同信仰的倫理”打下了理論基礎。論壇開幕後,光明網、新華網、鳳凰網、愛國網等多家媒體對論壇情況進行了報導,擴大了論壇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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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許嘉璐院長在“儒釋道融合之因緣”研討會開幕式上的致辭全文:

許嘉璐: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三個主辦單位——中國文化院、北京師大人文宗教高等研究院和尼山論壇組委會——熱烈歡迎董奇校長、各國的朋友、各位專家、眾多的聽眾以及新聞媒體的朋友們!感謝你們的光臨!你們的光臨就是對尼山論壇的支持,對北京尼山論壇的支援,對中華文化走向世界,對世界文明在一個狹小的廳堂裡匯聚切磋的巨大支持。

我在我們會議的主持人,北京師範大學副校長、北京師範大學人文宗教高等研究院副院長曹衛東教授講話的基礎上,在董奇校長講話的基礎上,再說明一下我和我的同仁們為什麼要舉辦“尼山論壇”?這個道理是很簡單的,我想再細緻地描述一下。舉辦尼山論壇是因為遍佈全世界的道德危機、價值危機越來越緊迫地催促人們應該沉靜下來,反思、省悟。這種緊迫性以及對人類未來的嚴重危害性,越來越具有普遍的性質,因而需要各國學者攜手探索在地球上是不是有一種普遍性的倫理?或者說,不同信仰的倫理可不可以相通相融?同時,聯合國在2000年就提出要保護文化的多樣性和開展不同文明的對話,我們的構思和舉措就是為了回應聯合國的這項決議。

中國是一個正在積極參與國際事務的負責任的大國,因而在道德危機、價值危機威脅著人類生存的時候,我們應該有所擔當。不僅僅是中國政府應該有所擔當,同樣重要的,中國的社會團體和學者也應該有所擔當。200多年來“歐洲中心論”統治著世界,在進入新的千年以後,新興國家都應該向世界介紹自己的文化與傳統,因為世界的本質、人類文化的本質就是多元的。這不是新興國家想要在世界上爭奪什麼地位,而是在爭取恢復自己原有的地位和聲望。中國作為一個新興國家,也應該主動地、積極地介紹自己的文化,因為它不僅僅屬於中國人民,而且是人類在探索真理的路上所積累的共同財富。

剛才曹衛東教授已經簡略地介紹了尼山論壇幾年來所舉辦的情況,我現在想特別強調我們會議的開放性。去年5月21日,在山東尼山腳下舉辦了“第二屆尼山論壇”,從這次會議起,我們會中套會,在尼山論壇的框架下,又舉辦了“青年博士論壇”和“文明古國關於文物保護的論壇”等等。經過精確的計算、記錄,去年這兩天多的活動中,直接的受眾達到了16200多人;同樣的,在單數年,我們在世界著名城市例如巴黎、紐約舉辦小型的尼山論壇,不論屆次,而是以舉辦地為標記,同樣地,學者的對話對一定規模的聽眾開放,在開放中學者與聽眾進行互動。

我還要說,尼山論壇所吸引的不同信仰的人士也是越來越多元。2008年,當我與朋友們策劃舉辦尼山論壇的時候,只提到了基督教與儒家,但幾年辦下來,實際上早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個範圍。佛教、道教、猶太教、巴哈伊教都已經參加了我們的討論,而在這次的會議上我們非常高興地迎來了印度學者參加,我們將和婆羅門教進行對話。今天到會的三位印度朋友是我今年春天到印度參拜釋迦牟尼的幾個著名聖地的時候結識的朋友,一位是玄奘大師到印度留學時的所在學校那爛陀大學現任校長,另一位是那爛陀大學中文系主任,還有一位印度的女士,她是印度一個十分著名的研究院的研究員。也許是冥冥中有一種緣分,也許是因為我對釋迦牟尼、吠陀(Veta)的敬仰和崇拜,所以我和他們一見面就像老朋友,用中國話說就是“一見如故”。我為什麼特別介紹他們三位?因為從2008年到現在,經過了將近6年,這是婆羅門教的朋友們第一次加入到我們的行列裡來。印度是僅次於中國的人口大國,印度文明為人類所做的貢獻是巨大的,至今他們仍然在遵循著自己的傳統和信仰,他們的加入將為我們尼山論壇錦上添花。

事實證明,不管是哪個民族的信仰觀照下的倫理,其核心都是“善”和“愛”。這是來自社會性之人的本能,用中國的話說就是“性”;同時也來自社會生活的需要,符合大自然的規律和整個生物界的規律。所以,從學理上講,我們彼此是可以溝通的。幾年來的實踐,包括在世界各地其他國家所舉辦的論壇,都證明了這個學理是正確的。

世界的現實正朝著兩個方向走,這兩個方向正在進行激烈的博弈。如果我們超越眼前,回顧軸心時代以來的人類歷史,是不是可以說:文化的多樣性始終沒有被生產的工業化、經濟的全球化和高速發展的現代科技所消解,但是它的確處在被挑戰、被壓迫的境地。在現實存在著多樣性,同時又受到各方面擠壓的情況下,我們對於他者應該採取承認、尊重、愛護和交往的態度,這樣一種態度化為行動,那是什麼呢?那就是對話。對話永遠比對抗強。經過各國的學者、宗教家、神學家的探索,經過尼山論壇的探索,生活事實也證明了,我們不僅需要對話,而且是可以對話的。

人們稱知識份子是“社會的良心”。我寧可把這句話稍作改動,可不可以說“知識份子中的智者是可以做到社會的先覺與先知的”?21世紀以來,從大西洋彼岸到亞洲,從南太平洋到亞寒帶,已經有許許多多的智者充當了先覺與先知的角色,在這個過程中,大家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而中國人在這個新的時期也加入了這一行列。北京尼山論壇只是尼山論壇系列的一個部分,我相信這次會議一定能促進我們彼此更深入的瞭解,促進我們的思考,我們的聲音將通過媒體以及會後所結集出版的論文集,把影響擴大到中國的各個角落以至世界上去。

這裡我再附帶說一句,這次論壇的主題是“信仰·倫理”,而明年5月21日在山東舉行的“第三屆尼山論壇”主題是“不同信仰下的人類共同倫理”。二者銜接,朋友們可以領會到,我們是想一次論壇比一次論壇更加深入,更加專注。我想北京尼山論壇,在學者相處的時候,在聽眾和學者互動的時候,也一定就是在體現人類的共同倫理,那就讓我們以“言”、“行”探索信仰與倫理的相融與合一吧。

感謝組委會副主席陳秋途先生給我留下了講話的時間。但是,對他用的一個詞要更正,我不是對各位進行“指導”,我的膽子沒有那麼大,我的知識也沒有那麼多。

尼山論壇組委會舉辦每次論壇,都對有限的公眾開放。而在這六場專家與專家的對話,他們都是在互相說話;既然有這麼多的公眾在場,我就想借這個時間對公眾們說說話,包括我自己的學生。我所講的對各位專家學者來說可能都是基本常識,而對我來說,則是聽了這次論壇所有發言之後的收穫,我想和在座的公眾們分享一下。

我也試圖回答一下什麼是信仰。但我不想採取辭典學的方法給它以精密的界定。對人文社會科學領域裡的思想觀念進行精密、準確的界定,這是在西方文化主導下,把物質世界的方法強加給人文社會科學的做法。換句話說,這是讓大象穿上人的鞋子,或者讓雞、鴨穿上運動員的跑鞋,思維方向就是錯誤的。我曾經在一次學術報告中講到,今天至少我們中國大陸所出版的各種字典、辭典,都是按照這個思路亦步亦趨地進行編寫、出版,這是違背語言本質的。因此,我不對“信仰”做出一個準確、科學的定義。

信仰是人類探索的永恆主題之一,因為信仰是人類的根基,一個人、一個民族、一個族群,如果沒有信仰就沒有靈魂。孟子曾經說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人和禽獸的很小的差別就是有沒有信仰。沒有信仰,也就難以從中派生出價值觀、倫理觀、審美觀等。信仰的必然是出於人類對美的追求,這種美不一定是具像的,也包括對自由的追求和對倫理的考究,二者都具有極高的審美價值;沒有了信仰,這一切就都沒有,就像人經過無數代祖先好不容易進化到從叢林裡走出來,卻又讓人們退回到禽獸界去。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佛陀所說的六道輪回就得到了驗證。今天我們所做的,就是擺脫這種“輪回”,能讓人性、包括倫理,不斷盤旋提升。

人類感覺到信仰不在現實之中,甚至不在自己可追求得到的距離之內。換句話說,信仰實際上是超越的。首先,信仰永遠要超越自身現有的狀況。在這個過程中,人要戰勝外部的誘惑和內在的苦悶,永遠追求自以為可以達到實際上達不到的境界。換言之,對於個體的人來說,信仰的東西永遠達不到,但是可以永遠追求;如果信仰是可以達到的,當達到的那一天,人也就失去了前進的目標。人類總是需要終極關懷的,不同信仰給終極關懷提供了不同答案。中華民族把終極關懷寄託於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不斷提升信仰的品質和個人的修養水準,達到力所能及的最高點,而不是天國和彼岸。信仰永遠要靠理性和智慧,這裡所說的智慧並不等於“知”;如康德所說,有了知性之後所獲得的 “知”才是智慧。成中英先生在他的講演中指出,人可以“知而行”,也可以“行而知”,智慧的得來永遠要靠實踐的驗證和內心的體驗,正如佛家所說的要獲得正知、正見,最後才能達到般若的境界。為了達到這一點,就要永遠堅守信仰,這就需要毅力、自省和自謙。

信仰與各民族生存發展的環境、文化及歷史相關,眾多的民族和部落所處的地理環境、人文環境、生產方式都是不同的,因而形成的信仰必然是多元的。要求人類或者本民族、本國家只有唯一的信仰,那是愚蠢的,也是永遠不可能的。不同的信仰產生了不同的價值觀和倫理觀,這是一個從內到外、從上到下的過程。信仰永遠是內在的,這種“內在”要靠人的行與言來 “外現”,人的行與言就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價值觀和倫理觀。從西方哲學的角度看,倫理學處於哲學研究範圍的下位,因而可以說從信仰到倫理又是從上至下的過程。一種高級的信仰,應該是從社會生活和個體生活體驗中提煉出來,通過理性的分析達到形上的境界;之後,又通過倫理這個仲介回饋給生活,指導生活。

信仰是一種歷史現象,因而任何個人或群體的信仰必然要發生演變。一個人從兒童到少年、青年、成年,信仰都是有變化的,好的變化就是不斷走向崇高,另一種就是不斷搖擺,最不好的是變得沉淪。中華民族是世界上最重視時間觀和歷史觀的民族之一,因而我們在觀察自己的文化和倫理道德時,總是帶有這種時間觀和歷史觀。會上有的學者提出來,儒家倫理當中有很多弱點。這是不錯的。但是,在論述的時候應該區分開原始儒家和後來的儒家、部分儒家的學說、理想與各朝代執政者利用儒家學說進行統治之間的區別,還要把先知先覺者的學說、思想與其普及到最基層民眾的時候所產生的變異。不經過這道功夫就會一葉障目。如果拋開枝節不論,中華民族倫理的核心和最根本的原則就不僅僅適用於中華民族自身,而且足可以供全世界一千多個民族參考對照。但是,信仰有時竟然可以成為某一種價值觀和道德標準的外衣。外表是一種崇高的信仰,但是其所思、所行卻是和這個外衣相悖的,用中國最通俗的話說就是“掛著羊頭賣狗肉”。這種魔術往往可以得手,上當的常常是不更事的、信仰和倫理沒有定形的人們。這是值得我們高度警惕的。

信仰有時會在民族和個體的頭腦裡留下記憶和思維的痕跡,而信仰自身,或者我們可以借用一個詞——“本體”指稱它,卻被遺忘了。中國古代有一句俗語,“禮失而求諸野”,“野”是針對都城的“都”而言的,“野”是城市之外的農村;中心城市禮崩樂壞,但是在鄉下,在窮鄉僻壤,城裡人所懷念的那些美好的東西仍然存在。正如漢代劉熙在說到一些詞語來源時說的一句話:“百姓日用而不知”。百姓生活的環境和傳統決定了他所做的就是遵循著本民族的倫理與道德的道路,但是他自己卻說不出來,這就是歷史在他的家族幾代人頭腦裡留下的刻痕,他就很自然地照著做了。學者們的討論當然是關注當下的,但是多數還是從學理出發。我覺得,我們也應該關注現在依然存在於經濟大潮掃蕩的廢墟下面所蘊藏著的眾多民族優秀道德傳統的記憶。我們的責任不是去教育人們,不是給人指示,而是用歷史的輝煌以及我們的理性喚醒隱藏在廣大民眾心頭的那種善良和堅守。

倫理是在信仰觀照下的一種品質和現象,因而倫理並不是信仰或者民族心理的核心,它不過是信仰指導下的處理以下四個關係的準則:人與人的關係,人與自然的關係,人的現在與未來的關係,以及人自身靈與肉的關係。既然倫理是處理這四種關係,因此它雖然在哲學的研究範圍之內,卻又生存於每個人的心裡和每個家庭、街區、國家的日常生活中。因此,我有這樣一個想法,何時各國的教授們能走出書齋,到社區去、到中小學去講述這些看似深奧、其實極其簡單的道理。

既然信仰是多元的,那麼信仰所觀照的倫理是不是多元的呢?答案是肯定的。尼山論壇去年11月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舉辦的時候談到倫理;今天我們的主題就是“信仰·倫理”,在“信仰”“倫理”兩個詞之間既不用“和”,也不用其他的連接詞,用個“·”模糊地表達;明年5月21日將在山東舉行的尼山論壇的主題就明確為“不同信仰下的人類共同倫理”,時至今日,有討論這個題目必要了。但是,有沒有這個可能?現在我們就應該回答這個問題。從兩天的研討看,學者們承認不同的倫理之間是有差異的,但是也有共性。傅有德先生今天的講演直切了這個主題。為什麼會有共性?在《摩西十誡》和《古蘭經》裡記述的七條戒律中,在儒家的諄諄教導中,在中國佛教從印度學來四分律之後所慢慢形成的佛家十戒、五十戒、二百五十戒中,最基本的戒律都是相同的。這些最基本的倫理雖然是以戒律的方式出現,似乎是一種他律,但不同信仰要求的卻是自律,是自己執著地向善。這些都發自人的本能,是人類正常生存發展之所需。不要輕看了這些戒律,這是人類在無數的年代裡,在和自然、禽獸、他人之間進行搏鬥、適應、共處過程中,一點一點總結出來的。我們對這些共同點要敬畏、珍惜,要由此而對古人感恩。既然倫理有彼此相同或相近的內容,那麼它們就應該並可以成為尼山論壇不同文明對話的內容。

我們的目的不是求同,小人才“同而不和”,我們求的是“和而不同”。要達到這個目標,就要瞭解、理解、尊重和包容他者。說到“他者”,自然就先有個“自我”,“我”和“他”又有對立之嫌,我們可以改為“你”,這是一種對話、一種平等。

但是,當我們進一步深入討論倫理的時候,特別是注意到倫理之間分歧、差異的時候,就不可能不碰到倫理背後的信仰。例如傅有德先生所說的,《摩西十誡》第一條規定的是只信仰崇拜God。一神教天然帶來排他性。當神成為“唯一”的時候,就拒斥了“二”,因為有了“二”就不是“唯一”了。這一點自然會衍生、輻射到倫理的問題上。具體如何解決?我想會從我們歷屆論壇上發出的這樣的聲音,正如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孟教授所說的,所有的文明都應該與時俱進。事實上歷史就是這麼走過來的。在《四吠陀》、《奧義書》之後,印度婆羅門教的經典,雖然經過戰亂喪失了很多,但是口傳和文傳下來的依然可以說是浩如煙海。中國儒家的經典也一樣。而基督教的文獻,特別是在由中世紀起,也就是和希臘羅馬哲學結合之後所產生的神學著作,很難說出總數字有多少。曾經有人說過,世界上沒有一個神學家敢說把聖·奥古斯丁的書都讀完了;而聖·奥古斯丁和阿奎那不過是兩個偉大的神學家而已。這麼多的文獻怎樣才能與時俱進?回頭看看每個民族的先聖先哲,他們在傳承古老信仰的時候都用了詮釋的方法,每次詮釋的結果其實都不是它的原樣了,實際上是發展了原有的經典。例如大家都熟悉的宋明理學,其中很多東西其實已經不是原始儒家的了。當然,對原始儒家算到哪裡,是有不同意見的。方東美先生切到了荀子,而我個人只承認孔孟,到荀子已經變異了。這裡最年輕的同學也都知道宋儒提出的“明天理,滅人欲”,而孔夫子說的則是“克己復禮”。一個是克制那種超過生活所需的欲望,一個是 “滅”,一字之差,這就是孔夫子和程朱夫子的差異。生活在今天的我們要消化歷代先聖、先哲的創造,但是今天我們面對的是無情的經濟、物欲大潮,如果我們不創造、不發展,就無法抵禦;我們所需要的信仰和倫理,儒學的命運就是消亡。我想,其他民族也會是如此。

當前的問題是,有的文化已經背離了自己信仰的核心,已經異化了古初建立那種信仰的初衷,因而當今的經濟危機、社會危機的背後,其實隱藏著的是文化的危機。剛才劉長樂先生提出來的就是當今信仰的危機。在這裡,文化危機、信仰危機是同義詞。例如在經濟領域裡的壟斷,它可能造成一時的經濟高速發展,但其本意就是少數人支配一切;它可以對自己和自己的員工,甚至對自己本國的人民慷慨,但是這種慷慨卻是建立在對他人、對別的企業和別的民族不慷慨的基礎上的。再比如,中國現在很多人強調法治,如果過分強調法治而不注意倫理,這樣就把德的自律排除了。不久前,美國哈佛大學的福克森教授說到,近些年來東西方國家所進行的法治建設越來越成為累贅,丟掉了倫理,只背著法治走。法律越來越細密,就像微軟的軟體一樣,功能越多,漏洞越多,補了舊漏洞出新漏洞,補了新漏洞又出新新漏洞,一直到難以回頭。倫理的提倡,不是社會的唯一藥方,它實際上是提倡人人自律、人人向善,但是沒有了它,也就談不上真正地拯救人類。

在中國,談到倫理道德的時候,離不開各位教授談到的“仁”的價值。“仁”包含著平等的觀念,但是,孔夫子教書還要交束脩;魯公可以鐘鳴鼎食,但也有人成為餓殍。——這樣怎麼會平等?實際上,孔夫子創建的儒學,主張的是人人在信仰與倫理面前是平等的。但這是不夠的,所以到了戰國末期在社會層面上就出現了秦王只給貴族物質享受而不讓其掌權、擢升客卿和平民為丞相、郡長和縣令的事。秦亡後六國反彈、楚漢相爭,以至漢高祖劉邦建國之初大封功臣、隨即又收回權利,最後鞏固了郡縣制;再到漢代推行人才選舉制,後來演變成了門閥制度,最後其實也是貴族制的另一種形式的復辟,經過南北朝的動盪顛覆,才醞釀出了隋代比較全面而細緻的科舉制度。但隋享祚過短,之後又是短暫的戰亂;李淵建立了大唐帝國,到李世民“玄武門之變”接權之後,完善了科舉,這一制度一直沿用到二十世紀初。科舉制度在仕途方面給了人人平等的機會,只要用功讀書就可以參加考試,考中就可以得一官半職,在官職上努力就可以獲得提升。但是,這仍然是官家貴族的孩子才能享受;在農耕社會,生活資料匱乏,大多數無法享受教育,難以提出真正的平等。然而,當時這在世界上就是先進的,大英帝國直到17世紀初還是貴族統治,他們從荷蘭人那裡知道東方有一個國家實行遴選精英的制度,經過瞭解、模仿、研究,才建立了英國文官制度。實際上,全世界實行的文官制度的祖源地就是中國。現在西方說,到我這裡來,人人平等、人人有機會;請問,一個非洲農民的後裔還在街頭做著體力勞動的時候,他或者他的兒子能競選總統嗎?如此看來,美國的制度跟唐代差不多,還停留在中國七世紀的水準,沒有先進到二十一世紀。這是它的弱點,但是它也有優點;這也是中國老祖宗的優點,但我們今天也有弱點。既然如此複雜,就應該通過對話增進瞭解,使他們瞭解“仁”的本質,我們也瞭解他們信仰的本質。

“仁”就是推己及人、愛人,“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在戰國時期,儒家已經把“愛”和“仁”超越人類、推及到天下萬物;到了宋代,張載正式提出“民胞物與”——天下所有人都是自己的同胞,天下所有物都是自己的朋友,這就充實和完善了中國“天人合一”的觀念。

關於倫理問題,我們再討論十次也救不了世界。因為這個世界太污濁、太顛倒是非了;但是,作為長樂先生所說的“士人”,我們必須知其不可而為之,我們堅信這是追求共同倫理的第一步。

曾經有人跟我說,追求共同信仰、共同倫理是烏托邦。我承認這是烏托邦。但是,從柏拉圖的《理想國》到一個多世紀之前西方出現“空想社會主義”,不是偶然的,它實際上也是一種信仰、一種追求。正是歷代人們堅持這種追求才平衡了世界。我們的呼聲、我們的探討,是這個雜亂的、不平衡的世界的一個制衡器。換句話說,我們是天平的一端,如果這一端上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分量,這個天平就會難以翻轉和輪回了。

我們應該向高僧、高道和傳教士學習,知其不可而為之。傳教士在宗教體驗中可能在腦海裡出現主或聖母乃至天國的形象,然而他並沒有親眼看到。可是他堅信,於是離鄉背井,跋涉萬里到非洲、南太平洋、中國最窮的地方佈道,甚至至身死異鄉。歷代的高僧高道捨身求法,就是因為有堅定的信仰,即使沒有看到他信仰的東西也能堅守。我們所追求的世界大同、太平世界,所追求的全人類有著共同的高尚倫理,那一天什麼樣子,我們今天也看不到。既然傳教士們能舍我傳道,我們作為士人,作為陳秋途先生所尊稱的“智者”,難道不可以走這條路嗎?我的結論就是讓我們和我們的學生、後代都來做這項社會制衡、追求美好的事業,堅持下去,永遠堅持下去。

謝謝!

主持人:感謝許先生,我相信他的講話給了我們深深的啟示。在此我們也要感謝這次論壇的各位智者,感謝在座的各位和我們一起完成了這趟文明對話之旅,也感謝每一個參與的同學和我們媒體的朋友,讓我們共同期待明年在山東的再次相聚,相信那將又是一次思想的、心靈上的碰撞,將會有更豐碩的成果。再次也祝願在座的各位在離開北京之後,我們各奔前程,能夠在各自的領域,在各自的學術研究上取得更高遠的水準,能夠取得更豐碩的成果。

在此,我宣佈北京尼山世界文明論壇完美謝幕。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