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名家 · 名人訪談 » 直奔經典,我讀書的“三不主義”——周國平在中國文化院主辦活動上的演講

直奔經典,我讀書的“三不主義”——周國平在中國文化院主辦活動上的演講

香港書展期間,7月16日上午,中國文化院主辦、亞洲週刊協辦舉行了「讀書‧生活」文化沙龍,邀請中國社科學院哲學研究所研究員周國平先生,黑龍江省作家協會主席遲子建女士與香港傳媒和文化界高層分享讀書與生活的體驗。

PPT周國平、遲子建

(由中國文化院主辦的「讀書‧生活」名作家文化沙龍在香港舉行)

周國平演講整理如下:

直奔經典,我讀書的“三不主義”

原來以為要做一個對話,大家一起座談討論,這是我第一個沒想到。第二個沒想到是,以為是和普通讀者做一個交流,沒想到在座各位都是香港社會、文化精英,讓我感到誠惶誠恐。所以臨時想了一下我該說什麼,圍繞讀書‧生活這個主題。
我想說一說自己讀書的習慣。每個人讀書的習慣都不一樣的。對我來說,讀書是我的職業。我曾經寫過一段話,大意是說,學者就是以讀書為職業的人,為了保住這個職業,他們有時候也寫書;作家是以寫書為職業的人,他們為了保住這個職業,他們有時候也讀書。我的主要身份還是學者,研究哲學,具體來說是研究尼采哲學。尼采哲學是我的專業,我在社科院對尼采的翻譯和研究方面,還是做了一些事情。所以作家完全是我的業餘愛好。我的讀書習慣,我把它歸納成三個不,我稱之為三不主義。

遲子建、周國平在中國文化院主辦的「讀書‧生活」文化沙龍上演講

(遲子建、周國平在中國文化院主辦的「讀書‧生活」文化沙龍上演講)

第一個“不”,就是不務正業,博覽群書。我是1962年進北京大學哲學系的,所以應該說哲學是我長期的一個專業,我一輩子都在做這事情。實際上,從我進哲學系​​開始,我讀書就是亂讀書,就是不會專讀哲學書,那是我讀的最多的是文學書。作為一個哲學系的學生,我那是讀了大量的文學書,尤其當時俄羅斯文學非常走紅中國。像妥耶托爾夫斯基,托爾斯泰,契訶夫,屠格涅夫,都是我的至愛。包括那些詩人,普希金就是讀了大量的俄羅斯文學,當然也讀了歐美文學。從讀書的比例來說,我可能讀文學書更多一點,哲學也讀了一些。所以當時很多老師和同學都覺得我不務正業。直到後來,我進研究所工作了,我的專業也是哲學,但我寫了很多別人認為非專業的文章。評職稱上像我寫的那些散文,根本不能算成果。所以很多冊,都是和專業沒關係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研究所對我也有個評價,就是周國平不務正業。後來我說:“其實你們要說正業的話,尼采研究也是正業,我也做過一些,我也做得不比你們少,為什麼我除了這個以外,我做其他事情就算不務正業呢?”我進一步繼續追問:“人為何一定要務正業?什麼才是正業?這個正業和非正業的界線在哪裡?”作為一個人來說,沒有必要給自己這些限制。我生到這個世界來,難道規定了我必須搞哪個專業嗎?如果我用專業來限制自己的話,我是太看低了自己,我把自己當成了工具。但人是目的。我不願把自己當成工具,我願意享受人應該享受的一切。那麼,從我的專業來說,我覺得文史哲是不分家的,我覺得人文科學也好,哲學也好,它們都是人的精神生活不同的形式,內部是打通的,沒有必要劃那麼細。所以不務正業,打通那些界線,讀書面廣一點,基本上是我一輩子保持的習慣,這是我的第一個不。

周國平單圖

(周國平在中國文化院主辦的「讀書‧生活」文化沙龍上演講)

第二個“不”,是不走彎路,直奔大師。雖然我讀的書的面比較廣,但是不管在哪個類別,我一定是讀一些經典名著。文學、哲學、歷史,從古希臘開始,我是搞西方哲學的,我願意讀那些經過歷史、時間檢驗的名著。我也一直提倡,如果你是把閱讀作為精神生活的話,就應該把閱讀的重點放在經典著作。因為經過對比,我確實感覺那些經典著作,被一代一代會讀書的人選出來的這些書,含金量是最高的。讀了那些書以後,你再去讀一些普通的書,譬如說我周國平的書,就會感到沒有味道。大師就是大師,是不一樣的。有些人把我叫大師,就會覺得很尷尬,我就告訴他們,你讀了大師以後,就不會這麼說了。我知道自己的分量,大師和一般的優秀作家之間鴻溝是什麼。所以我說我的作品是讀者和大師之間的一個橋樑。我給你搭一個橋樑,是想把你引導到大師面前去。我很多的作品,實際上是我閱讀的一個延伸,我讀後把我的感想寫下,很多都是這種情況。我做了一個橋樑,但如果你總是站在那個橋上,那就太可笑了,應該到大師面前,到對岸去。我自己感覺,有些人說,讀經典著作很難,尤其哲學的一些經典著作。其實很多人沒開始讀就下了這個結論了。你真正去讀的話,會發現很多大哲學家,像尼采、叔本華、培根、洛克、亞當斯密及約翰·穆勒,這些人的文采都是很好的,是真正的大師,他們無論從事哪個領域,對於表達自己鍾愛的思想,都會非常注意準確及生動的表達,一定會注重語言藝術的,因此讀的時候不光是了解他們的思想,文體上也是有享受的。我覺得應該直接去讀大師的書,不去讀二流三流,二手三手的作品。我尤其不主張去讀一些解讀性的作品,比如什麼《論語》的感悟、《論語》的心得,我覺得這種東西你讀得再多,也不會了解《論語》說什麼,就應該讀本來的原文。我記得古希臘有個哲學家叫亞里斯提卜說過一句話:有些人很奇怪,他喜歡哲學,對哲學感興趣,但他怕麻煩,所以去讀二手三手介紹性的文字,這就好像有些人愛上了女主人,但怕麻煩所以就向女僕求愛。後來,我發現生活當中向女僕求愛的人比比皆是,但心裡還是很愛慕女主人,其實我們應該直接去找女主人,這是就我的第二個習慣:「不走彎路,直奔大師」。

周國平單獨簽名

第三個習慣就是「不求甚解,為我所用」,哪怕讀大師的作品,也不要端著做學問的架子,喜歡的就讀進去,要學會享受,而不是了解這裏什麼意思,那裏什麼意思。我哪怕是讀《論語》還是讀柏拉圖的作品,我都把它當作閒書來讀、放鬆讀下去。如果遇到有疑難的地方,我一般不會去思考,當然你也可以看看資料。但是,當你整本書讀完以後再回過來讀,你就知道什麼意思了;我一般都是打個剔號,然後重讀。讀書的目的是讓自己精神上成長,包括讀尼采。但尼采是我的專業,所以我必須認真地讀很多資料,去思考一下原文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準確地把它翻譯出來。不過,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如果你光是用做學問的心態去讀的話,對你了解、掌握作品的基本精神是有害的。兩種讀法應該結合起來,如果你是這個專業的,你要用學者的態度來對待它,但同時也須有一種精神交流。比如說,我和尼采會作精神交流。這種方法一定是放鬆的,是不可缺少的,不然你不會讀懂尼采的,所以說這很重要,讀書就是讓自己精神上成長。我讀書時最讓我快樂的就是當我讀到某些地方,發現自己也有同樣的想法,可是我一直不知道自己也有這麼好的想法,但是讀的時候被喚醒了。讀書時候這種被喚醒、自我發現,我覺得是最快樂的時候。本來,你是有這種意識的,但你沒有意思到,一旦被喚醒以後,就像種子萌芽生根,然後開始生花結果。你的好思想被喚醒以後,越來越豐滿,這個是最快樂的。說到這裏呢,有人說過一句話:如果你心裏沒有的東西,你去看書也好,看外在的生活也好,你是看不到的。所以,你心裏要有哪樣東西,你才可以看得到。從這點來說,就是功夫在思外,平時必須是一個勤於思考、感受的人,內在有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另外一方面,我又很強調寫作,經常有人問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寫作的,我是從5歲開始寫作的。那時候我上小學一年級,會寫字了,從那時候我就自發地開始寫日記了,這個習慣我保持了一輩子。那時候,其實很幼稚,寫的是什麼東西呢? 那時候父親經常帶我去朋友同事家作客,主人就會拿一些糕點給我吃,那時候能吃到糕點不容易,所以我想今天吃了,過幾天忘了,那不就是白吃了嗎?所以我就弄了個小本子記下來,寫了幾月幾號吃了些什麼,過幾天拿出來看的時候,心裏滿足得很。所以當時是很幼稚地寫,當然後來就不是這樣了。後來回顧的時候,我發現通過寫日記,留住了生活中很多好的滋味,這就是自己的經歷和對這個經歷的感受和思考。沒有這種東西而去讀書的話,是空的。如果你內心有這些思考、感受,而不僅僅只是知識,和你才是有關係的。你讀書的時候有互相作用,這樣的讀書才是最有效的。

周國平PPT

(未經作家審閱)

本站編輯 孫文晶  實習生 余振威 林振雄 江寶嬋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