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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求甚解,永远在路上——迟子建在中国文化院主办活动上的演讲

香港书展期间,7月16日上午,中国文化院主办、亚洲周刊协办举行了「读书‧生活」文化沙龙,邀请中国社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研究员周国平先生,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主席迟子建女士与香港传媒和文化界高层分享读书与生活的体验。

PPT周國平、遲子建

(由中国文化院主办的「读书‧生活」名作家文化沙龙在香港举行)

迟子建演讲整理如下:

读书求甚解,永远在路上

在说读书的时候,周老师先说也有一个好处,因为他说的第二点,不走弯道,要读经典作品也是我写作三十年,读书多年的心里感受。我觉得经典作品是永远不过时​​的,永远捧读你会有新的感受。我想从一本书开始,是捷克作家赫拉巴尔有一部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我个人很喜欢这部作品。这部作品讲一个主人公叫汉嘉翻译过来,他是一个垃圾站的打包工,就是收了很多的废书、废纸。他住在阴暗的地下室,收来的书籍有很多的经典书。打包工汉嘉喜欢读书,当他看到人类那么多的经典书籍、伟大的诗句、深邃的思想东西变成文字以后,最后跟他一样在阴暗的地下室沧烟横飞、老鼠四窜这样的一个环境,跟他这样的处境如此相似,汉嘉觉得无比痛心。他每天最快乐的事情,就是从垃圾里捡出这样的经典作品,然后诵读其中的句子,然后他纵饮啤酒,从经典书籍里,在一个最底层的人,获得抗拒这个肮脏、庸俗、冷恶、黑暗世界的力量。我记得最后的结尾就是打包工汉嘉完全被书籍震撼,被人类遗弃他要处理的这些垃圾,需要放到粉碎机上的,他认为人类不应该舍弃的精华书籍,那么地跟他共融,他读着其中的诗句,然后幻想了天堂的圣景,一起进入了一个工业化的流程,粉身碎骨了。我觉得这个作品特别的打动我,震撼我,赫拉巴尔也不是那种在国际上大红大紫,但在我心中有一个过于喧嚣的孤独,似乎就是无生的,像我们这个消费化的、物质化的,越来越远离精神的世界的一种无声的抵抗。而我们今天的谈的主题,我们拥抱的恰恰应该是可能我们被遗忘的书籍,而这些也许就被我们漠视了,熟视无睹了,我们把它当作无用的东西,而它永远是人类真正的营养,当然这些好书一定是经典。它里面列举了很多包括但丁的《神曲》,还有《圣经》等,我们读过很多的经典作品都在汉嘉地下室发现了,这是读书,经典书的命运,就是这样,我觉得赫拉巴尔发现了他。这部书倒是不长,他用二十年来写就。所以赫拉巴尔说他可以活到这么老,是因为《过于喧嚣的孤独》催促他活到人生的终点,伴着他。
遲子建、周國平在中國文化院主辦的「讀書‧生活」文化沙龍上演講

(迟子建、周国平在中国文化院主办的「读书‧生活」文化沙龙上演讲)

那么我们回到读书本身,因为我没作准备,江迅先生当初跟我说的时候,就是陪周国平老师去国学大讲堂,就是一个座谈的环境,所以我就较放松,我说:「那好。」周老师是学识渊博,那么我只坐在他旁边,听他讲读书就足够了。我读哲学,不像您哲学出身,当然读过一些,但是谈条理,肯定不会像那么清楚,我是从我的生活经历来讲一讲我心目的经典和我喜欢的好的书籍的契机。我是出生在中国最北的小村子——北极村,那个地方在地图看就是漠河最北,一岸之隔就是前苏联,现在是俄罗斯、黑龙江边界,1964年出生在那里,那么就是从地理上来说,和俄罗斯文学、前苏联文学有一种天然的渊源。为何呢?因为我们的地域太相似,它内侧、我们的对岸西伯利亚那么漫长的冬季,进入了九月份,霜就来了,十月份下雪了,十月开始以后,漫长的冬天就开始了。你在家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玻璃窗外的世界你是看不见的,是霜花。我曾经写过一篇散文叫《寒夜生花》,就是霜花的妖娆,我拍过霜花很多的照片,太奇妙了,那么你里面也看到丰富的世界,那里都有人间的事情。那么漫长的冬天做什么?漫长的冬天,在几十年前,我今年五十二岁,七八岁的时候,在北极村,冬天的时候,大大升起火炉,我的姥姥姥爷,村子里的人,坐起来一起就跟你说神话故事了。现在想来,都是《聊斋》的翻本,因为他们都是闯关东的后代。当年贫穷,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是闯关东去的黑龙江在那儿扎根,然后有了我的父辈,又有了我们。那么我从小最早接收的书籍,不是书籍,而是看不见的书籍,隠形的,来自民间的,齐鲁文化的聊斋故事。还有一个渊源,在大兴安岭,那时人迹罕至,现在我们看大兴安岭也是,它面积是法国那么大的面积,这么辽阔的一个地方,到处是原始森林,但是它人烟稀少,那里生活主要是游猎民族。我曾经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写道鄂温克,还有就是以兽擸为主的山上民族鄂伦春,他们有自己的文化、禁忌、宗教,比如说,鄂伦春、鄂温克人都认为万物有灵,就是我们出门就是山里,石头是不能坐的,它有神灵,随便的采的一朵花是不能采的,因为有神灵等等。那么这两种文化交融就是我从民间口述那一方面获得了力量,获得了最早的文学熏陶。

迟子建单图

(迟子建在中国文化院主办的「读书‧生活」文化沙龙上演讲)

再回到刚才说是俄罗斯文学,那在我成长以后,我读了师范学校,又做了老师以后,我开始大量阅读同老师说到的中外文学经典作品比如我们最初从寝室开始传阅傅雷先生翻译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一共十四卷,基本一二三四,我们读第一卷的人一定要是阅读速度比较快的,不然你就无法传到第二个人手里,就开始大量地阅读中外名著的时候,我对俄罗斯文学是无比的喜欢,因为我在那里看到了相似的情景、情怀,我跟凤凰卫视特约评论员郑浩老师虽然只聊了三言两语,但是非常投机,聊了俄罗斯的文学、音乐、美术、绘画,永远是那样苍凉辽阔,而且带着人类与生俱来的忧伤情怀,非常打动人心,直到现在它也深刻地影响我。我曾两次访问俄罗斯,有一次我们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居去看,我们一行人有莫言、余华很多作家。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故居门前有几个俄罗斯的妇女扎着头巾,也是用一种喇叭形状的纸,里面放着一些蓝莓,他们就觉得非常奇怪我却觉得非常亲切,我立刻买了像童年一样摘了就吃,你所有的生长环境和我的成长经历和俄罗斯文学特别特别地接近。比如说读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的作品,再比如说我很喜欢契诃夫,我觉得虽然他的短篇非常了不起,但他的一部《萨哈林旅行记》给了我深刻的记忆,因为他写的萨哈林岛跟我生长的地域环境很相似,我都能记得其中的很多细节,他写的被囚的这​​些在萨哈林岛的死刑犯。我觉得有一个细节非常震撼,绝对是大艺术家和小说的笔法,那种沉重。岛上的居民很少,虽然所有的重刑犯都在岛上,都脚镣、手铐加身。他就发现有两家农户的鸡和鸭脚上带着锁链,就这个细节我们永远不会忘记,这就是俄罗斯文学,它在广袤的原野、森林当中。这些伟大的作家总会发现人类身上的痛、历史身上的恶,并且能够做深沉的反思。

所以这回到了周老师所说的,他说的也对,读书可以放松不求甚解,从中你可以获得有益的营养。但是从我的经历来讲,我更愿意读书求甚解,因为人生实在太有限了,杨绛先生长寿现在100多岁,仍然能写出《洗澡之后》,像冰心、黄苗子这些高寿作家毕竟很少,那么像我刚才提到的赫拉巴尔,他写《过于喧嚣的孤独》用了二十年才留下这样一部经典作品,那么读书我觉得还是要求甚解,所谓求甚解我的理解就是要选择那些就是我们认为和我们心灵世界真正沟通,能建立我们文学和艺术体系、经典的,无论他来自民间还是来自传世之作的这种营养,我们还是要有效、积极选取它,补充自己的营养。这样才能在你的艺术世界、有限的生命中完成艺术的构造。

遲子建單圖

那么再回到俄罗斯文学,为什么我说格外喜欢她。我去过两次特列恰科夫国家画廊,每次去都不想离开。我觉得比冬宫所藏的绘画还要更震撼我,因为它基本陈列的是列宾这样的大画家的绝对写实的作品和苏里科夫这些当时苏联巡回画展的大师的作品,还有比罗夫的《送葬》:一个寡妇坐在马车上,冰雪的冬天、泥泞的黄土路、一口棺材,后面坐着她的孩子,就是孤儿。所有的画面那么苍凉,我站在这样的画廊,我曾和同行者说过,俄罗斯尽管经济不景气,但这个民族拥有这样的艺术在精神上真是不可战胜。我觉得一个民族包括一个人之所以为人我们活着所有的尊严,包括我们今天说读书其实就是为了有效地你能抵御外部世界对你的侵蚀,你的种种不如意、社会的不公,或者是你内心对生命的种种渴望,在有限的生命创造你的灿烂,甚至像江迅先生也谈到,我爱人车祸离世已经十三年,那么这所有的这种漫长的空白我依然觉得精神上是富足的,就是读书和我发生了这种有效的关系,给我的内心的世界注入了泉水,读书的这种泉水只要你热爱它,我觉得是世界上谁也用任何的手段都消除不了的一种泉水,它会环绕着我们直到生命的终了。

所以我在写作我的长篇小说《额尔古纳河右岸》的时候,最终在山绵里一个部落的时候是无比动情,我觉得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在往前走匆匆向前走,仍然有一部分人愿意停下脚步回望我们曾经失落的文明,在现代人看来是原始的生活,而在我实际上看来是一种真正的文明,它们不仅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我觉得更是一种伟大的抵抗,这个很了不起。一个艺术家、作家要有这种勇气,要永远保持对生活新鲜的感觉,同时对艺术永怀敬畏之心,对人类创作的伟大的小说、诗歌、音乐等怀有永远无穷的敬仰之心,我想我们的生活可能会变得有滋味一点。

刚才主持介绍到某位嘉宾时会说在路上,我最后结束也想说:读书也是永远在路上,我们的生命在路上。因为我们出生时有一个起点,可是最后读书会在哪里,生命在哪里?在路上。祝愿我们在路上有无穷的风景,也感谢各位前辈听我这毫无条理的关于读书的一番心得,谢谢。

遲子建PPT

(未经作家审阅)

本站编辑 孙文晶 实习生 余振威 林振雄 江宝婵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