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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推動中小學生認識中華文化 ── 專訪施仲謀教授

施仲謀教授,現任香港教育大學中國語言學系教授及系主任。曾任香港大學中文學院主任。自一九九三年起,施教授出任該校中文學院漢語中心主任一職,並於2006年至2011年擔任文學院副院長。他的研究範圍以漢語語言學、國際漢語教學及中華文化為主。專著有《語言與文化》、《廣州音北京音對應手冊》等十多種,分別於香港、日本、內地及台灣等地出版。他曾進行多項關於香港學校的中華經典教育研究,對推動朗誦藝術及弘揚中華文化貢獻良多。公職方面,施教授曾任香港中文教育學會會長及香港中國研究生會創會會長;現兼任世界漢語教學學會常務理事、全國中語會學術委員及語文現代化學會顧問等職務。

施教授在語言研究及教學、推廣中華文化等方面享負盛名。2016年6月3日,中國文化院訪問了施教授,深入地了解他的學術經歷、在推廣中華文化方面的努力等,同時也聽取他對一些語言現象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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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十分感謝施教授接受我們專訪。可否請施教授先講一下治學經歷,例如您如何與中華文化結緣、如何推廣中華文化、人生有什麼得著等等?

 

答:

語言興趣由中四開始

我本身是長洲長大的。長洲是一個環境寧靜、民風淳樸的離島。小時候我的居住環境對我後來的性格是有影響的。我小學是在長洲國民小學讀書,中學的時候,香港社會普遍重英輕中,所以多數人都會選擇英文中學,而我的父母當時叫我去讀中文中學,所以當時升中選志願我就選了金文泰中學,是比較少數的中文中學之一,教學語言是中文。我當時選擇去中文中學,包括我的父母沒有選擇英中而是選擇中中這件事,對我後來喜歡中文也是十分有關係的。在中學的這六年,我印象比較深的是讀中四的時候。我自己家鄉話是閩南話,讀書就用廣東話,當然也學英文。中四那年我的中文老師富學玉老師用廣東話教學,但原來她是滿清的旗人,所以每次朗讀課文時她會用普通話。我對於這位老師印象很深,比如我記得他教我們朱自清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會用普通話朗讀。我自己也是那時候才開始接觸普通話。我讀的並不是國語班,只是在中文課時老師會用普通話朗讀課文。到了六十年代的時候,有些學校才開設了國音班。自中四那年我接觸國語之後,就覺得這種語言優美悅耳,也就開始對普通話產生興趣。

專攻語言學

到了大學,我好自然就讀了中文系。我在中文大學讀完中文系之後,就繼續讀了中國語文教育的碩士課程。在這個課程中,我開始研究廣州話和普通話這兩個語音系統到底有什麼不同,有什麼對應關係。當時我的畢業論文是〈廣州話、普通話的語音對應研究〉,後來出版成書,這對我的人生道路、找工作等都帶來了很大方便,也從此開始了語言學的研究。之後我去過兩間中學教書,然後轉去了語文教育學院。這個語文教育學院也是現在香港教育大學的前身。數一下我也是大約30年前去了語文教育學院開始做師資培訓工作。兩年後我離開了,去了香港大學。我1986年出版的書《廣州話普通話語音對照手冊》,是用了約五千張卡片分析廣州話的聲母、韻母、聲調,然後對應普通話,看對應了哪些聲母、韻母、聲調。這本來是一篇碩士論文,但出版社覺得有用,就抽了裡面的表格部分出版了一本書。當時是1986年,大家都知道1984年中英簽署了《中英聯合聲明》,學校就開始推廣普通話。此書在當時是普通話老師都人手一冊,因為它可以教我們講廣東話的人如何學習普通話,如何用自己母語的聲韻調來類推普通話。這本書幫助我從當時的語文教育學院去了香港大學工作,因為他們覺得我做的這個語言研究十分難得。後來我就一直在香港大學工作,所以說我的個人工作經歷主要是從普通話開始的。

DSC02902-1施教授1986年出版的《廣州話、普通話語音對照手冊》,得到學界高度評價。

師從許嘉璐教授

1991年我去了北京師範大學讀博士。對於北京師範大學來講也算是開創了一個先河,我是第一個兼讀的博士,在此之前中國內地並不時興兼讀博士,一定要讀全日制課程。當時他們參考了外國的兼讀制,所以我就成了第一個。我當時讀的是語文教育博士,指導我的教授包括教育系的王策三教授和中文系的許嘉璐教授,許老師當時是北師大副校長;其他老師還有著名的黃濟教授、顧明遠教授、張鴻苓教授等。這是我可以去內地的一個機會。當時也有朋友對我說:「你讀博士不如去英國。」因為當時有些人雖然是搞語文教育,但也選擇去外國讀。不過我自己覺得我研究的是語文教育,而且想做的研究就是探討一個學生從小學一年班讀到初中三年班,完成這9年的義務教育後,語文能力是否達到社會或者僱主的需求。

實證研究深受重視

我當時做的是一個實證研究。我在中國內地挑選了十四個城市,每個城市選擇高、中、低三種程度的三間學校,總共四十二間學校。之後我在香港、澳門也找了六間學校,另外還有台灣、新加坡的學校。我要調查這五個地方學生的中文能力。我設計了一個試卷來考察學生們的實際應用能力,包括閱讀理解能力和簡單的寫作能力,之後看看內地、台灣、香港、澳門兩岸四地以及新加坡的情況。新加坡稍微有點不同,因為那裡的語言介乎一語和二語之間,不適合做直接對比,只能作為參照。 經過對比,我探討了四地學生的中文能力。得分最高的是台灣,如果用百分制,台灣學生得到了六十八分,內地六十七分,澳門五十七分,香港才五十六分。這個結果出來之後,當時很多報紙都報道,還引起了教育局的注意,甚至有人要來找我聊一下這個問題,看看為什麼香港的分數這麼低。

通過分析,我發現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香港屬於方言地區,口講的、聽到的是一種語文,而看的、寫的則是現代漢語,聽、講是廣東話,讀、寫則是普通話,聽說、讀寫是分開的。而我們考核學生則只採取一個標準,所以對本地學生似乎不太公平。現代漢語只有一個標準,寫出來合不合語法、邏輯、寫得好不好,都是同一個標準。很多香港學生會把方言和一些歐化的句式放進去,如果用同樣的標準去評分,就自然會差一些,所以引起了教育局的注意。當然也有一些其它原因,比如內地、台灣很重視中文,覺得中文是自己的國語,而香港則是比較重英輕中,因為有一百五十年的殖民統治,大家或多或少從實際利益的角度考慮都會覺得懂中文最多是文化傳承的意義,但對於升大學、找工作的實際意義用途卻不及英文。這種重英輕中的社會心理影響很大,當然也有課程、教材設置、教學方法、師資等方面的影響。這是我博士論文研究的一部分,這個研究令我對內地語文教育有了深入的認識。因為這個研究,我走遍了十四座內地城市,也因此認識了很多語文特級教師、校長,對我之後做語文教學、中華文化推廣都很有幫助,令我可以一路做下去。

到了後期,我認識到香港的語文教育只有聽說讀寫,純屬工具,並不完備,所以政府在2001年推出了一個新課程。當時的課程改革不只在香港,中國內地、台灣、新加坡在2000年都推出了課程改革。課程改革提出,中文除了聽說讀寫這四個範疇外,應該更加廣泛,同時提出加上另外五個方面:思維、中國文學、中華文化、品德情意、自學能力。我認為加了這五方面之後,中文教學就從純工具的性質變成了比較全面的母語教學,除了聽說讀寫外也有了文化傳承。但當時這個大綱出來之後,卻沒有內容,所以我在2003年開始就申請了優質教育基金做研究。通過優質教育基金,我們到現在一共做了六期,每期兩年,所以現在看來自己也做了十幾年了。從小學做到中學,小學是初小、高小,中學是初中、高中,研究如何把中華文化在中小學裡普及、實施。近年來我的研究興趣就轉為中華文化。

 

一、向中小學生推廣中華文化

問:所以你是慢慢以推廣中華文化為主力?

 

答:

沒錯。所謂的主力是,我本身在大學裡面是教語言學的,也教外國人中文。工餘之外我自己的興趣是做中華文化教學研究。

問:是否集中在針對青少年的中華文化教育?

 

答:

是的。

問:我們見到施教授出了很多書,從初小一直涉及到高中,這方面在社會上是較少有人關注的。

 

答:

是的。例如看中國文化院的《國學新視野》,你會看到許多中國文化研究的專家,很多國學的專家發表了很多文章,探討中國文化的精神、內容、心得,這些都是學術研究。我覺得學術研究的成果應該應用在社會上,所以我自己嘗試盡量把自己學術研究的成果,做到現在流行的智識轉移,希望對社會產生一些作用。我覺得上述這些專家的學術成果如果能夠轉移,在中小學文化教育中普及給學生就好了。我自己就分階段去做這個普及的工作。

問:可否請您談談在這個過程中遇到的困難,以及介紹一下成果?

 

答:

我們最早入手的是初中。為什麼做初中呢?因為我曾經做過五年的中學老師,對中學比較有心得和把握。我覺得初中這個階段是個切入點,是一個讓他們認識中國文化的適合年齡。

問:他們有點基礎了?

 

答:

沒錯。他們小學有了六年的中文基礎,現在開始讀中一,除了聽說讀寫之外,我們開始介紹他們認識中國文化。如果你想去圖書館讀中國文化,汗牛充棟,什麼書都有,為什麼要如此麻煩呢?我們的做法是不一樣的,我們是自己寫。我們寫了中一、中二、中三,共三本書,名為《中華文化承傳》,這是當時在學校做實驗的實驗教材。我們拿一個編寫隊伍來做例子,我們這個編寫隊伍設計了整個大綱,在這本書的最後你們可以看到中國文化學習大綱,每一本書最後幾頁都有。大綱分為上冊、中冊、下冊,將中華文化上下五千年的博大精深分成二十四個單元,有神話故事、民間傳說、社會習俗、傳統節日、學術思想、宗教人生,每一本書八個單元,每個單元十至十二篇文章來介紹中華文化。

DSC02584-1《中華文化承傳》是為初中學生編寫的。

問:用初中的程度來介紹那些內容?

 

答:

是。我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比如講傳統節日,以中秋節為例,中秋節的知識在圖書館可以找到很多,但我們把每篇文章控制在1000字以內,令學生更容易去看。一開始,我們有一個「想一想」來引起動機,設兩個問題來引入:你知不知道嫦娥奔月的傳說和中秋節有什麼關係?中秋節為什麼要吃月餅,這個習俗是如何形成的呢?由兩個問題引起。接下來我們用文學性的朗誦來帶入一首李商隱的詩:「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用這個朗誦來帶入,接下來就有嫦娥奔月、嫦娥和后羿的神話故事。有一些文化的知識,比如「秋」字,一邊是禾,一邊是火,秋天就是禾谷熟的意思。八月十五是秋天的中間,所以是中秋。古人由祭月到拜月到賞月的習俗是如何來的呢?我們就要結合到現代學生的生活,各種各樣的月餅,由劉伯溫的月餅講到抗元的故事。而我們最主要的並不是這些,除了中國文化、文化習俗、傳說、現代生活,其實最重要的應該是品德情意。我們指出,月圓人亦圓,中國人最重視倫理親情,講到這裡我們要用一些詩歌:張九齡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蘇東坡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香港是一個移民社會,很多人都是由廣東以及全國各地移民來香港,家裡人很多也是移民到加拿大、美國、英國,但在中秋節的夜晚大家看著同一個明月,所以就是「千里共嬋娟」,大家都有一種倫理親情、民胞物與,這是由儒家思想衍生出來的大家互相關懷、共享天倫之樂。我們希望通過中秋讓學生可以留意到這樣的倫理親情,這是中國文化的核心部分。我們不是去說教,而是通過中秋節去感受這個中國傳統節日,原來在中秋節的夜晚我們要去想念家人。有同學移民去外國讀書,他平常最不喜歡吃月餅了,但今年他在加拿大讀書卻走了很遠的路去唐人街買了一個月餅吃,因為中秋這個團圓節日令他想起了家人。通過這些故事我們主要是想點出倫理親情、中華文化。我們的222課都是這樣寫的。在初中階段我們希望通過這樣的小品文,帶他們去認識中國文化。中國文化共有24個單元,有人文的方面,也有科學發展、宗教人生,幾乎包含了全部內容。

下面說高中。以前的高中,有一科叫中國語文及文化科。這科共有八大專題:政治與發展、經濟與生活、文學與人生、藝術與審美、科技與文明、倫理與教化、思想與社會、傳承與交流,因為程度深一些,所以就給高中生。我們知道中華文化有它優良的一面,但也有較落後的一面。所以我們就要開始教學生去慎思明辨,要有批判性的思考,也就是不要全盤接受。比如中華文化中的二十四孝,有一些內容就不是很符合當今社會的需要,所以我們就要學會有批判性的思維。在高中,我們有八大專題,每一個專題二十篇,嘗試教學生去分析問題。例如有一課〈首都〉:講到中國的首都是如何確定的?為什麼會找洛陽、開封、長安、北京這些城市做首都?原因是它們其中一些有天險,有一些有水利,以及其它各種各樣的原因,我們要教學生去分析。這就是高中。所以初中就是知識性小品文,高中就是專題研究。做完一期初中、一期高中之後,我們就轉到小學。

DSC02587-1供高中學生研讀的《中華文化擷英》。

小學我們最初做的是高小,也就是小四、小五、小六。在這個階段我們教學生去讀傳統經典,比如論語、孟子、唐詩宋詞,都是比較簡短的,每星期讀一篇,要背下來。我們覺得語文教學應該是上堂時朗讀,課後背誦最有用。雖然以前教育局不是很贊成,但現在教育局也很認同。

背誦經典很重要。二十年前,台灣的台中教育大學的王財貴教授提出要讀經,要求小朋友去背誦經典,理論依據是,一個小朋友從三歲到十三歲這十年是記憶的黃金週期,在這個期間你給小朋友任何東西去背他們都很容易就能背下來。如果能夠利用從幼稚園開始的這段時間開始背誦「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或者「床前明月光」,都是很有意思的。而且也很容易背,因為很押韻。所以在小學階段我們提倡的是朗讀和背誦,好處是:首先,一個小朋友如果習慣了朗誦,他會因此建立信心,敢於在很多人面前說話,不怕醜;第二,鍛煉小朋友的口語表達能力;第三,訓練小朋友的形象思維能力。比如當讀「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的時候,你的腦海中就會有白日、高山、黃河一路流向海邊的聯想。另外,讀了這麼多文章,儲備了很多詞彙句子,對寫作文時引經據典很有幫助,考DSE(香港中學文憑考試)分數也會高一些。大家現在都稱文言文為死亡之卷,但如果從小就背誦一些古典詩詞,肯定很有用。

我們認為小學生應該直接接觸經典原文,背誦有益的短文、詩詞。小學階段我們要求學生讀這些,高小就讀一些散文、《論語》、《孟子、《老子》、詩詞,初小時就讀《三字經》、千字文、五言絕句的容易背的詩句。大家想一下,小一、小二、小三每個星期讀一篇,一年就可以讀三十多篇,三年就有一百篇,小四、小五、小六又一百篇,加起來就有二百篇,可以說是終身受用無窮。所以我們就編寫了小學這兩套。上述這四套編完後,我們自己都很開心,因為中國內地看到這套書之後,說這書不止適合香港用,內地也很重視小朋友的素質教育,所以覺得《中華經典啟蒙》很有用。他們找到香港教育局優質基金買了版權出了簡體版。我們目前三套書都有簡體版。繁體版就在香港和台灣用,簡體版就在內地,是暢銷書,2007年還得到了全國「一百種最優秀圖書」這個獎。在海外,英國、美國的華僑也可以買到這些書的簡體版。華僑子弟如果想學中國文化可以買這些書。優質教育基金也很開心,因為通常基金就是給你錢去做,但我們這套書竟然還可以收回版稅。

book《中華經典啟蒙》助小學生認識中華文化。

 

問:這裡有一個問題。以香港來說,中小學有中國歷史、中國語文、通識、常識。其實中華文化、中國地理知識、品德情意等都滲透在這些科目中,所以香港沒有一個獨立的中華文化科。那麼施教授覺得有沒有必要將中華文化獨立成科呢?

 

答:

中華文化我覺得沒必要獨立成科。目前,我們小學有常識科,中學有中國歷史、通識、中國語文。這些科都有具體的內容去滲透、帶出中華文化,是很合適的。如果變成一個獨立科目去具體地教,就會有說教的意味,未必是好的方法。我們認為中華文化教育如果跟語文科配合得好,學生在學習聽說讀寫之餘,是可以從內涵中體會中華文化精神的。很多物質文化、制度文化、精神文化都可以通過中國歷史、中國語文科、中國文學科、通識教育去滲透,效果會更加好。變成獨立科目去教,學生有可能會抗拒,未必好。

 

二、必須改善中史科和中文科

問:有一個現象令很多人擔心。現在越來越少學生選修中國歷史,考生越來越少。中國語文科自從2001年的新課程開始後,也有很多語文教師批評太過注重技巧,反而中國文化、文學、歷史的培訓越來越弱。在這方面,施教授覺得有沒有辦法解決或者改善?

 

答:

中國歷史科的考生確實在減少,由最初的八千多人,下降到七千多,今年(2016)只有六千多人考。最新的數字更顯示有五十間學校宣佈不再開中國歷史科,這的確是一個隱憂。DSE課程的中、英、數、通識四科已經很逼,還要再考多兩科,可以選擇的真是不多,選擇中史更是不容易。這是考試制度上的問題。另一方面,教育局現在也在重新修訂中史課程,希望可以活化中史。傳統的內容是朝代的治亂興衰,要求學生記下立國的原因、衰敗的原因,這樣變成了流於記憶。現在活化歷史是想把它變成主題式、單元式,希望可以把它變得有趣一些。

至於中文科,2001年開始的新課程確實與以前很不一樣,以前我們讀二十六篇名篇就可以去考中學會考,屬於範文教學,包括〈出師表〉、〈赤壁賦〉等全部都是好篇章。一個學生把這二十六篇讀個滾瓜爛熟,也就有了一定的中文程度。而現在的做法是,取消名家名篇,只是在報紙雜誌剪一段評論來教,沒有範文。如何才是一篇好文章,也是不容易定義,所以老師、家長都會有一些說辭。因此兩年前教育局決定加入十二篇古文詩詞範文,大家都拍手讚成,覺得十分有需要。考DSE的很多名校學生成績非常好,但中文卻是死亡之卷,拿到第二級卻拿不到第三級,結果入不了大學。現在很多學校都很重視文言文教學,教育局現在也在做一些補救工作。一些學校自己也在設計課程,自己準備一些文言文去教。不過總的來說,教育局現在的做法也算是遵循民意,先加了十二篇,讓學生提高文言文和閱讀理解的水平。學文言文不僅僅是文言好,也會促進白話文的水平,所以我覺得這個會慢慢改善。

 

問:我們知道一些語文老師覺得文言文難教,比較介意教科書出版社收錄太多文言文。出版社為了迎合市場上教師的需要,就減少收錄文言文,形成了惡性循環。

 

答:

是的,沒錯。而且文言文所佔的考試分數在一百分的中文卷裡只佔六點幾分,比例很少。所以只能說加了十二篇文言文是個好的開始。

 

問:你們專家會否研究如何用一些新的角度或方法去解釋文言文?

 

答:

是的,你講的這一點很重要。文言文會令學生想睡覺或者望而生畏,我們作為教育大學就有責任從教學法的角度去研究文言文應該如何教。我們開設了為期五個星期的教師復修課程,招在職的中小學老師前來復修。這五個禮拜教師不用工作,專門來學習。我們有各種各樣的課程,其中如何教這十二篇文言文是最受歡迎的課程之一,我們會告訴老師如何用新的方法去教這些被很多人認為沉悶的文言文。所以除了重推文言文之外,如何用教學法去配合也很重要,不然按照之前的老路只是背誦是不行的。逐字逐句地去教也未必是好的方法,所以我們教育大學有老師專門研究文言文的教學法,希望可以在課堂引起學生學習中文的興趣,也希望通過學習文言文可以提高學生閱讀理解的水平,促進他們語體文的閱讀理解和寫作能力。

 

三、中華文化教育可配合社會現實需要

問:這是一個相當好的方向,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香港是一個很現實的社會,所以學生在選科的時候,家長也會考慮和擔心學的東西將來是否能迎合到商界的需要。我聽過一些學生說自己很喜歡中國歷史,但選科時家長卻強烈地反對,很令人唏噓!施教授有沒有考慮過在商界推廣中華文化,鼓勵商界去尋找一些中文和中華文化基礎良好的人才?

 

答:

這方面從學校角度來講是不容易。但現在都很講究企業的社會責任,所以我們也都希望公司、企業的素質越來越高,一代新人換舊人,希望他們可以慢慢察覺到中文和中華文化的重要性。不過在商界,人們考慮的主要還是實際需要。像在1984年那個年代,學校都沒有推廣普通話,社會也不關注普通話,但是商界卻率先開始學習普通話,因為他們看到了市場的需要。所以這個很難靠政府的行政命令或者如何宣揚中文、中國文化如何重要如何有用。很多時候還是要看客觀的形勢。在八十年代,大家看到快要回歸了,要和內地談生意、市場也在內地,所以知道普通話很重要了。商界自發地請普通話老師去公司教普通話,或者鼓勵員工去普通話研習社學習普通話,這些都不是政府的命令,也沒人逼他們,只是市場的帶動。我們現在唯有希望隨著回歸後,中英文有同等的地位,人們慢慢開始重視中文多一些,慢慢帶動。我們現在,還包括很多民間志願團體都在做一些中華文化的推廣活動,希望社會人士可以慢慢改變觀念,多了解中國文化中很多很珍貴的東西,以及中文的價值。

「六藝五常」形式多樣

接下來我們馬上會推出「六藝五常嘉年華」活動,今年暑假七月初開始很多小學中學都會參加,希望這些活動能有助普及中文和中國文化,使中文的地位可以長久地提升。「禮」方面,我們會聯絡外面的團體辦一些例如「開筆禮」、「加冠禮」等;「樂」我們會有唐詩新曲合唱、仁禮孝合唱,還有中樂的介紹;「射」主要是體育系舉辦一些中學校際地壺球比賽、中學校際欖球比賽;「御」有射箭比賽,與中文有關的有2048的電腦遊戲,叫學生認識中文字,討論現在爭論得很激烈的繁體字、簡體字的問題,我們要去探討由甲骨文到金文、大篆、小篆、隸書,直到現在的行書、楷書,通過古字來找到對應的現代字,通過這類遊戲來讓學生學習文字的演變。另外我們也舉辦了微電影創作比賽。在學校我們推廣「《論語》和現代社會」的教學實驗,但我們不用書面考卷去測試學生學到了什麼,而是叫他們拍一齣五分鐘的微電影來參賽,學生也不會悶。我們可以從微電影中觀察學生體會到的儒家思想、孔子學說如何應用在現代社會。

 

四、二語教育促進文化交流

問:施教授何時開始做二語教育?

 

答:

我很早就開始做了。我1986年去香港大學工作主要是教本地學生普通話和教外國人中文。香港大學很早期就開始教外國人中文,港督、政治顧問都是在香港大學語言中心學中文的。港督、政治顧問是一對一學習,現在是一個班一個班地教。至於世界漢語的現狀,現在中國教育部有漢辦,也就是國家漢語教學辦公室。現在全世界有四百多間孔子學院,五百幾個孔子課堂。孔子學院是在大學開的,孔子課堂是在中小學開設的。全世界正在學習中文的人數很多,全世界大約有一億人在學習中文,但與有十四億人在學習英文比還有很大距離,尚處在起步階段。不過學中文的人確實越來越多。現在英文是第一語言,英國文化協會可以學英文,學德文可以去哥德學院,學法文就去法國文化協會,而漢辦的的目的是辦一個外國人學中文的類似機構。如果在外國就去孔子學院學。我們希望中文可以變成世界各國最多人學習的第二語言,慢慢成為英文那樣。現在法文、德文、日文很多人學,中文也有人學,希望將來有更多人學中文。

香港現在有八間政府資助的大學,包括香港教育大學。我們有百分之二十的非本地生名額,非本地生之中大約有一半是真正的國際學生,他們來到香港讀書除了學自己的專業也都希望可以學中文。所以我覺得香港的角色是可以發展對外漢語教學,因為我們收很多非本地生,他們要讀四年書,還有一些交換生。一些讀經濟、工程的學生都是很想學習中文的,有些學廣東話,有些學普通話,有的學書面中文,有的學中國文化。我這裡有一本書是我用英文寫的《中國文化精粹》,如果一個外國人完全不懂中文,但是想學習中國文化,我們會通過這五十六個故事,將中國文化帶出來,讓他們可以初步了解中國文化是什麼。香港是中西文化交流的地方,這是它的優勢。年輕的外國學生會去中國內地,因為學費便宜、語言環境也好,但香港會吸收很多年長的,例如公司派過來的人。我們希望香港可以加以利用,發揮中西文化交流中心的優勢,成為對外漢語教學的中心。很多外國人在工餘之暇,都想學一些中文,學粵語、普通話、用英語學中國文化的也有。在「中國與世界」中,我們講到中國有五十六個民族、中國的發展,包括鄭和下西洋、張騫通西域、佛教的傳入、中國同世界的關係、四大發明、科學技術、醫學技術,還有五四新文化運動、中國自強運動等與西方的關係問題。通過這些可以讓他們知道中國傳統文化和同西方文化的關係。通過梁祝、白蛇傳的故事,他們知道了中國生死不渝的愛情,相對於西方動不動就離婚是不同的。我們講劉關張結義、木蘭從軍,這些故事很多外國人都知道,木蘭從軍是傳達了「孝」的精神。外國人通過這五十六個故事,可以對中國的方方面面都有一些認識。有一些外國人來這裡只三個月,沒有時間學習中文,或者只能學一些簡單的拼音,但通過學習我們的教材,他們也能用英文學到中國文化,能講得頭頭是道。這個是香港的特色,可以用英文來傳授中國文化,也是達到了傳播文化的目的。

DSC02874-1英文版的中國文化教材,有助外國人了解中華文化。

五、粵語之爭實無需要

問:想請教一個語言的問題。現在的人,尤其是年輕一代,在粵語和普通話之間出現了很大的爭執。您如何看待這個現象?應如何化解?

 

答:

這個問題比較複雜,而且似乎有一些政治化。我自己作為本地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也都是用過粵語學中文,而我的母語是閩南話,我家裡人都是講閩南話。粵語的確是保留了很多中國文化的寶貴資源,其中粵語和廣韻的整個音韻系統是完全對應的,我們現在朗讀唐詩宋詞的平仄押韻都是對得上的。粵語的確有很大的價值。你講粵語,在香港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是一離開香港,特別是去中國內地做事,單靠粵語是不行的。所以我自己的態度,包括為什麼從八十年代就開始推廣普通話的目的都是一樣,從香港人的實利角度來講,多掌握一個謀生技能、多掌握一門語言,對於找工作一定有好處。你只會廣東話就只能在香港做事,但如果現在深圳有一份工作要求你會普通話,那你就沒辦法做。所以從實際角度考慮,一門語言就是一種謀生技能,學會一定有好處。

另一方面,作為一個中國人,普通話是國語。我們會跟學生講,中國有五十六個民族,漢族只是其中之一,其它五十五個少數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普通話就是民族共同語。又譬如你要去讀大學、去做公務員,光會說自己的語言是不夠的,必須會說國語,這就要學多一種語言,方便溝通。所以說中國各省市的人都是雙語的,你純粹只會一種方言,是沒辦法讀大學、沒辦法工作的。香港也是一樣,我們懂粵語,在家庭、社會溝通,但如果你同樣也會普通話,那你的空間就會大很多。除了可以與內地溝通、與不同民族溝通,工作也方便。這是聯合國承認的中國官方語言。我自己是從實利角度出發去看,八十年代的時候我們覺得中國人應該學會自己的國語,去中國內地、台灣旅行當然好,但更實用的是你會說普通話對你將來升大學、找工作很有用。

然而,現在這個問題被政治化,有人說中國內地是用普通話來消滅廣東話這種方言。但其實中國內地早就講了,普通話和方言的關係就是兄弟,普通話是哥哥,廣東話是弟弟,不同的場合用不同的語言,是並存的,並不是用普通話來消滅廣東話。但現在香港人擔心推廣普通話會消滅廣東話,認為如果個個都講普通話,廣東話就沒人學、沒人講了。舉個極端的例子,像上海、台灣,學校全部都教普通話,回到家跟老人家都無法溝通,因為老人家只會方言。就變成了廣東話的文化沒有了。這是一種害怕和擔心,再加上政治炒作、本土主義,人們就會覺得本土粵語如此豐富的文化不可以消失。其實兩者是可以並存的。比如在正式場合,例如研討會,我們是用普通話的,會後我們全部都講廣東話,並不會消滅方言。香港教育大學開會、人文學院開會都是講英文,所以我要講英文、廣東話、普通話,回到家還要講閩南話,不同場合講不同的話,並不存在消滅的問題。其實普通話成為中文科的教學語言會成為一個趨勢,這是一個長遠目標,所以學生也沒有太大反抗,多掌握一個工具而已。

我們現在有三百五十個學生去了內地的大學,進行八個星期的沉浸課程,他們分別在北師大、上海華東師大、武漢華中師大、蘇州大學、陝西師大、蘇州大學這六間學校沉浸八個禮拜,希望他們普通話會突飛猛進,並實地觀察一下內地語文教學,會去中學課堂、小學課堂聽課,週末會去做文化考察,學生們都很開心,沒有人抗拒學普通話,因為他們都知道這是有用的。

現在也有一些研究指出,改用普通話教中文並不一定有更好的效果,不過這也是有很多存疑,包括一些老師的普通話水平也不是很達標,學生水平就更不好說,討論時很多詞匯都不會用。但寫作方面又不同,如果只是普通的簡單作文,問題不大,學生不會寫「你行先」,而是知道寫「你先走」。但如果再好的作文就不一定了,北京人也不都是文學家,會普通話也並不代表就能寫出好文章,我們都要通過大量閱讀、背誦來提高寫作水平。同理,現代漢語寫得好也不一定需要會講普通話,不會講普通話也一樣可以寫出有文彩的非應用型文章。由此看來,爭議真的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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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仲謀教授會持續關注和推廣中華文化。圖為2016年4月,施仲謀教授獲邀擔任「第四屆紫荆盃全港小學德育及公民教育朗誦比賽」評審委員。

訪問:楊漢群、林衛平

攝影:陳嘉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