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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論謝靈運詩中的莊子精神內涵

張含若張含若,女,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碩士研究生,本科畢業於北京大學。主要研究方向為唐宋文學,尤其關注山水詩與山水畫的相互影響、相互作用。曾於2015、2016連續兩年前往美國參加哈佛大學東亞研究論壇,并報告兩篇會議論文:“Literary Innovation in Mid-Tang: Portrayal of Sickness in Meng Jiao’s Poetry and the Formation of Bizarre Style”和“Imagining Female Quarters: the Gendered Chinese Screen in Song Dynasty Lyrics”,獲得哈佛大學教授的好評。2015年7月至8月,經學校遴選,前往牛津大學參加暑期學校,學習英國文學和歷史。所獲獎項包括光華獎學金、中國人民大學優秀研究生等。

試論謝靈運詩中的莊子精神內涵
【內容提要】謝靈運山水詩中一個重要精神源頭是莊子,但當下研究往往截去其「玄言尾巴」,將謝詩分隔破碎。實際上,「玄言尾巴」和莊子精神是理解謝靈運詩歌的樞紐,是串聯其貌似分裂的景與理的主線。首先,謝靈運以貴胄子孫,身處晉宋易代之際,對同為「衰世之書」的莊子產生共鳴,擷取其養生達命之主旨,藉以在亂世全身避禍。其次,疾病在謝詩中不僅意味著真實的身體疾病,也具有豐富的隱喻內涵,是支離疏式的象徵符號。病態的生活使詩人從現實生活中退出,回歸本真,體味山水。最後,謝靈運取莊子「獨往」之意,徬徨於山水中,重獲虛靜之心,從而達到莊子式的沖虛寂寞。莊子的精神使謝靈運山水詩具有與眾不同的肌質。

【關鍵字】謝靈運;莊子;養生;疾病;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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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轉自網絡)

處於晉宋之交的謝靈運向被稱為山水詩之鼻祖。文學史家在讚賞大謝詩「才高詞盛,富豔難蹤」[1]的同時,也詬病其「常拖著一條玄言的尾巴」。[2]所以研究大謝詩時,往往截去玄言的部分,只保留中間寫景的數句,針對其藝術特點進行分析。這種研究路徑的弊端在於,謝詩被分割斬截,有句而無篇,對學人整體把握謝詩造成較大障礙。筆者以為,被截去的「玄言」尾巴恰恰是理解謝詩的重要樞紐,原因在於莊子的精神是大謝詩重要的思想來源,是謝詩之「本」,而其餘藝術技巧如摹寫物象、對仗精工等,皆是「末」。清代方東樹有言:「康樂全得力於一部莊子。其於此書,用功甚深。兼熟郭注。古人有一部得力書,一生用之不窮,尺捶也。」[3]誠然,謝靈運山水詩內蘊的莊子精神使其詩歌呈現出與眾不同的肌質(texture)。

 

一.    衰世與養生

錢穆先生在《莊子纂箋》一書中,開宗明義地指出:「莊子,衰世之書也。故治《莊》而著者,亦莫不在衰世。」[4]從另一個角度思考,深受莊子影響之詩人,也大抵處於衰敗動亂之世。謝靈運處於晉宋易代之時,以貴族公爵之身份,面對王謝家族逐漸喪失權力而寒門士族崛起的局面。權力更迭異常迅速,一旦大意,站錯了隊伍,則喪身敗家。

在惡劣的大環境下,謝靈運個人的宦途亦坎坷,一生都在錯誤的政治集團裡掙扎。入仕之初追隨劉毅多年,卻敗於劉裕。劉裕雖忌憚其家族勢力未將謝氏斬首,但始終對他保持警惕之心。劉宋代晉後,謝靈運的處境每況愈下,被朝廷降公爵為侯爵,並減少其食邑。他不甘於「臣服於寒門出身又不學無術的劉氏」[5],總希望有所作為,於是結交劉裕次子劉義真,但旋即遭到慘敗,被貶官到永嘉(今浙江省溫州市)當太守。之後又經歷歸隱—復出—歸隱—復出的曲折經歷,最終由於叛逆朝廷而被棄市於廣州。《莊子·人間世》中言「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6]戰國和晉宋雖相距數百年,但「僅免刑」的社會動亂之相卻極相似,而謝靈運甚至都未能全命保身。從社會歷史背景來看,謝靈運對莊子一書產生共鳴是極合理的。

明瞭這一歷史背景後,謝靈運詩中反復提到的「養生」、「達生」都可以得到解釋。姚素華指出,「縱然現實有各種各樣的不合意,謝靈運自始至終將養生作為摘引《老》、《莊》的重要方面,以保持生命的存在,祈望『衛生』之經。」[7]

登江中孤嶼

江南倦曆覽,江北曠周旋。

懷新道轉迥,尋異景不延。

亂流趨正絕,孤嶼媚中川。

雲日相暉映,空水共澄鮮。

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

想像昆山姿,緬邈區中緣。

始信安期術,得盡養生年。

(圖片轉自網絡)

這首詩是謝靈運的名篇,而研究者往往注重前半首的遊歷,而簡略於後半首的言理。但後半首恰恰可以為前半首提供更深刻的觀照和闡釋。「得盡養生年」,顧紹柏先生解釋為「得養生盡年」。[8]《莊子·養生主》言:「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郭象注云:「忘善惡而居中,任萬物之自為,悶然與至當為一,故刑名遠己而全理在身也。」[9]王博認為,莊子所言的養生並非如彭祖壽考者所喜好的「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莊子·刻意》)莊子的養生不是養形,而是養心,培育出一種重生的態度。[10]

正如蕭滌非先生所言,「第以字面求之,而忽略全篇,不知詩之佳句,不在其本身,而在全篇之命意述事,情致相生,至結穴處,便自成佳句。」[11]本詩名句「雲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也是放在全篇來看,方見妙處。本詩處處都在對比:「倦曆覽」的江南和「新」、「異」的江北;「亂流」的江面和「媚中川」的孤嶼。這樣層層推進,從倦遊到尋勝,從雜亂到美好,「雲日相暉映,空水共澄鮮」正是在這樣的尋勝奇遇中發生,也順承後半首詩的言理。被亂世所迫、終日惶惶的詩人,在江中孤島上,安然平和、不失決絕地說:我終於相信秦皇漢武所尋找的仙人安期生的道術是真實不妄的,我也終將憑藉它來養生盡命。「想像昆山姿,緬邈區中緣」則為孤獨的島嶼投上一層超越性的色彩,賦予其神仙般的品質。

養生的命題正是在這一背景下提出。如果說江南、亂流對應著動亂的俗世的話,那麼江北、孤島則對應著養生之道。王博以庖丁解牛解釋「緣督以為經」之句,認為庖丁代表人,刀代表命,而牛代表社會。庖丁解牛隱喻著如何在紛繁社會中全身保命。[12]可以說,在謝靈運這裡,逍遙於山水中所獲得的「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的觸動,正是他「養生」的方式。

除「養生」外,「達生」也是謝靈運表達全身免禍的語詞。《莊子·達生》篇,歸有光稱之為「與《養生主》篇相發。」[13] 謝靈運被貶永嘉,在職不到一年就稱病去朝,雖然族人謝晦、謝曜、謝弘微等加以勸阻,但靈運還是堅持辭官。離開永嘉時,他寫下《初去郡》一詩,總結將近二十年的為官生涯,表現「達生」意旨。

初去郡

彭薛裁知恥,貢公未遺榮。或可優貪競,豈足稱達生?

伊余秉微尚,拙訥謝浮名。廬園當棲岩,卑位代躬耕。

顧己雖自許,心跡猶未並。無庸妨周任,有疾像長卿。

畢娶類尚子,薄遊似邴生。恭承古人意,促裝反柴荊。

牽絲及元興,解龜在景平。負心二十載,於今廢將迎。

理棹遄還期,遵渚騖修坰。遡溪終水涉,登嶺始山行。

野曠沙岸淨,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飛泉,攀林搴落英。

戰勝臞者肥,止監流歸停。即是羲唐化,獲我擊壤聲。

詩人首先列舉漢代官員彭宣、薛廣德、貢禹晚歲辭官的事蹟,旨在說明暮年仍貪戀利祿之人,是難以稱為「達生」者的。《莊子·達生》篇反復講述「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的道理。王先謙《莊子集解》釋之為「資貨衣食,究竟不足以養形。究竟形不足以存生。」[14]後又舉單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張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之例,認為「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單豹修習養形,張毅貪圖利祿,終不能免刑,原因在於沒有真正放棄外在的形相。謝靈運則秉承《達生》妙旨,辭去微官,棄絕浮名,聊以田園居所代替隱居者的岩棲。這樣的生活即是唐堯之世,可以擊壤而歌。可見,從此詩來看,靈運所理解的「達生」就是棄絕官場,複歸林泉。

實際上,在永嘉任職期間,他已展露出這種傾向。《齋中讀書詩》中寫到「懷抱觀古今,寢食展戲謔。既笑沮溺苦,又哂子雲閣。執戟亦以疲,耕稼豈云樂。萬事難並歡,達生幸可托。」他和莊子一樣,喜歡對萬事作否定性陳述:既不願建功立業(「執戟」),也不願效仿沮溺(「耕稼」)。他要在萬難之中否定一切,從而將自己託付給「達生」之觀。

總之,謝靈運以貴胄子弟,身處晉宋易代的亂世,時時以莊子之「養生」、「達生」來棄絕仕途、全身避禍。因此,山水詩的產生受到「達生」、「養生」的思想背景的影響,其精神內核也指向悠遊山水、頤養情性,而不是簡單地描摹山川風物。

 

二.    支離疏與疾病的隱喻

謝靈運詩中還有一元素與莊子有關,那就是疾病。他的山水作品頻頻與疾病發生關聯,如著名的《登池上樓》中有「徇祿反窮海,臥痾對空林」句,《過始寧墅》中有「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游南亭》中有「衰疾忽在斯」句,《山居賦》更為明顯,開篇即是「謝子臥疾山頂」。在山頂臥疾,遠離世間的醫藥救治,恐怕不是真正的疾病。而研究者如林文月、顧紹柏將謝靈運筆下的疾病理解為真實的身體病患,而未進一步探究。謝詩中提到疾病次數甚多(共13處),時間跨度將近十年[15],於是顧紹柏先生認為謝靈運長期患病。但若細讀謝詩文本,則可發現謝詩中的疾病帶有隱喻內涵,而不能將其簡單理解為普通的身體疾病。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疾病在謝靈運的政治生活中具有重要意義,那就是「稱疾去朝」,以疾病為藉口回避政治宣召或避免政治迫害。《宋書》載,元嘉三年(426),宋文帝劉義隆誅殺權臣徐羨之、傅亮。征靈運為秘書監,不赴。再征,仍不赴。於是文帝排遣顏延之、范泰勸靈運出仕,靈運才就職。《還舊園作見顏范二中書》一詩中說「辭滿豈多秩,謝病不待年」,病是推脫的藉口。同樣,靈運第二次隱居始寧期間(428-431),曾被孟覬誣為「有異志」,他上表文帝,第一句話就是「臣自抱疾歸山,於今三載,居非郊郭,事乖人間,幽棲窮岩,外緣兩絕,守分養命,庶畢餘年。」(《自理表》)後又有「羸疾發動,屍存恍惚」句。靈運以疾病為由辭職回家,又以疾病為藉口為自己的清白辯護。可以看出謝詩中的疾病未必實指身體疾病,而又更深層的內涵。

根據顧紹柏先生對謝詩的編年,靈運詩中的疾病寫作大量出現在劉宋永初三年(422)被外放永嘉之後,而外放永嘉是靈運仕途發展的重要轉折。外放意味著他從政治權力中心被驅逐,意味著謝氏家族的繼續衰微。疾病在謝詩中的頻繁且連續的出現始於這次政治打擊,他在出建康、別故人、過始寧墅這三首時間相連的詩中都涉及疾病。細讀詩句,實際上這些疾病寫作都隱喻著詩人與政治主流勢力的隔閡。

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發都

述職期闌暑,理棹變金素。秋岸澄夕陰,火旻團朝露。

辛苦誰為情,遊子值頹暮。愛似莊念昔,久敬曾存故。

如何懷土心,持此謝遠度。李牧愧長袖,郤克慚躧步。

良時不見遺,醜狀不成惡。曰余亦支離,依方早有慕。

生幸休明世,親蒙英達顧。空班趙氏璧,徒乖魏王瓠。

從來漸二紀,始得傍歸路。將窮山海跡,永絕賞心悟。

詩中兩用莊子之典,一是「醜人」哀駘它(出《德充符》篇),二是支離疏(出《人間世》篇)。哀駘它其醜無比,但卻人見人愛,乃至魯哀公將國家贈予他。支離疏的典故尤其值得注意。「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針治繲,足以糊口;鼓莢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則支離攘臂而游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之三鐘與十束薪。夫支離者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莊子一書將支離疏定義為「有常疾」、「病者」,作為與健康正常狀態相對立的病態來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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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莊子內篇之《人間世》、《德充符》大量出現殘疾之人、不材之木。如《德充符》中的兀者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支離之人則見於《人間世》和《德充符》(支離無脤)。莊子曰:「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德充符》)這些殘疾之人都是隱喻的符號,以「忘形」指向「存德」,警醒那些牢記了形骸而忘卻了德性的世人。

在這個意義上,靈運自比為支離疏,就不能僅僅理解為真實的病患。《答謝諮議·其三》雲:「爾亦同事,契闊江濆。庶同支離,攘臂解紛。」反而,支離典故、疾病的身體都是比喻自己現實政治中雖然遭到不幸,但卻仍保有人的本真。本詩中較多地表現出他對此次外放的憤懣不滿,李牧、郤克亦是身體有疾之人,但仍可獲得重用,在政治舞臺上施展才華。但詩人的「支離」只是徒然無用,所以「依方早有慕」,所以「將窮山海跡」,用莊老和山水來化解與主流政治的矛盾衝突。

所以靈運的疾病,指向無用之大用。他正是在現實中生病,是對現實的遮罩和對自我本真的回歸,這樣,他在精神世界中獲得另一種昇華。謝氏最著名的詩句「池塘生春草」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寫出。

登池上樓

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

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沉。

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祿反窮海,臥痾對空林。

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

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

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

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

此詩以「病」為核心元素,以「病」來結構篇章。前四句引潛虯、飛鴻為喻,對應下聯中的「退耕」與「進德」。劉坦之曰:「言虯以深潛而自媚,鴻能奮飛而揚音,二者出處雖殊,亦各得其所矣,今我進希薄霄,則拙於進德,無能為用,故有愧於飛鴻;退效棲川,則不任力耕,無以自養,故有慚於潛虯也。」[16]此說甚是。而有趣的是「臥痾對空林」一句。謝靈運的疾病既有現實性的一面,又具有超脫於世俗的象徵。在「進德」與「退耕」中,他以「臥疾」做出了一個選擇,即遠離世俗紛爭,回歸內心,反觀自省,因此得以在「臥疾」的寧靜中觀照自然。

於是以「空林」為始,謝靈運引出一組精彩的風景描寫:掀開簾幕,初春之景撲面而來,流水潺湲,遠山淡渺,春陽普照。最妙的是池塘春草句,自然的生生不息之意在詩中圓滿具足。最後六句,先蕩開兩筆寫懷鄉之情與索居的寂寞,但最終落在「無悶征在今」上。「無悶」取《周易》「遁世無悶」之意,意味著詩人在山水中可以自給自足地隱居避世。

同時期的作品中提到疾病大概都是「支離」之意,更多是一種喻指而非寫實。《鄰里相送至方山》詩中說「積痾謝生慮,寡欲罕所闕。」《過始寧墅》中說「拙疾相倚薄」。這裡的「拙」即是《登池上樓》中的「進德智所拙」,而「謝生慮」則是指擺脫憂生之慮,即不復以仕宦前途為欲望所在,這樣下句「寡欲罕所闕」理解起來便較為通順。顧紹柏先生因為將「積痾」理解為實寫,所以解「生慮」為養生之考慮。但我以為此處的疾病仍是上首中「支離其形」的疾病,是一種隱喻和象徵。

離開永嘉時所寫的詩篇也以疾病與政治對立。《北亭與吏民別》中自慚「靡術謝經綸」,以疾病來消解經綸世務的重任:「矧乃臥沈屙,針石苦微身。」《初去郡》詩中有「無庸妨周任,有疾像長卿」句,據顧先生注解,「妨」為「方」意,「無庸」為「無用」意,以政治上的無用對仗身體上的疾病。這些詩句均指向疾病的隱喻內涵。

謝靈運的臥疾地點大體上有兩種,一是田園/庭院,二是山間。第一類著眼於「虛館」「空庭」,如《齋中讀書詩》。

昔余游京華,未嘗廢丘壑。矧乃歸山川,心跡雙寂寞。

虛館絕諍訟,空庭來鳥雀。臥疾豐暇豫,翰墨時間作。

懷抱觀古今,寢食展戲謔。既笑沮溺苦,又哂子雲閣。

執戟亦以疲,耕稼豈云樂。萬事難並歡,達生幸可托。

「虛館絕諍訟」即是「中園屏氛雜」,「空庭來鳥雀」則以動襯靜,渲染「心跡雙寂寞」。這裡的「臥疾」,不僅指療養身體疾病,還指通過「臥疾」這種方式棄絕世俗塵累,歸於「虛極」、「靜篤」,是「山水養疾」的意味。

謝靈運雖也隱居田園,但他的田園與陶淵明的田園仍然不同。陶淵明需要親自在土地上耕作,而謝靈運擁有雄厚的財力,無需如此。所以陶詩中的自我形象往往是健康的農人,「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陶淵明《歸園田居》其四),「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陶淵明《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均是農家躬耕的真實寫照。而謝詩中的自我形象則是羸弱的病軀以及臥疾山頂的孤獨形象。

《酬從弟惠連》中說:

寢瘵謝人徒,滅跡入雲峰。

《山居賦》中說:

謝子臥疾山頂,覽古人遺書,與其意合,悠然而笑曰:夫道可重,故物為輕;理宜存,故事斯忘。

《初至都》中說:

臥疾雲高心,愛閑宜靜處。寢憩托林石,巢穴順寒暑。

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臥疾山頂」的詩人形象。田園中的屏除雜務還帶有一種客觀的限制,因為城市或郡縣中的田園空間界限很容易被人打破,但居於山巔,「謝人徒」、「滅跡」,則徹底擺脫了人和事的干擾,直接與道相對。所以他說「夫道可重,故物為輕;理宜存,故事斯忘。」從這個角度分析,開篇的「臥疾山頂」才有了新的解釋的可能——疾是迷失的病態,臥疾是回歸於道的途徑,山頂是隔離於塵世之外的空間。

由此可見,疾病在謝靈運山水詩中具有一種「支離疏」式的隱喻內涵,因病態的身體而退卻於世俗政治生活,並在孤獨的臥疾生活中回歸自我,回歸自然,全德保真。山水詩是在這種境界中創作出來的。

 

三.    山居寂寞與「獨往」

謝靈運山水詩呈現出孤寂、獨往的意境,也與莊子精神相關。蕭滌非說:「蓋康樂之詩,寫山水而苞含名理,言風物而興會飄逸,有非小謝所能及。」[17]謝氏山水並不完全將山水作為審美客體,而是融入了豐富的主觀觀照。

謝靈運有鮮明的「獨往」之意趣,深得莊周寂寞虛靜之旨,並開啟了後世山水詩中的寂寞獨往的寫作傳統。

最典型的是謝詩中的主人公往往居於山巔,以靜對山水。如《酬從弟惠連》中說:「寢瘵謝人徒,滅跡入雲峰。」《山居賦》中說:「謝子臥疾山頂,覽古人遺書,與其意合,悠然而笑曰:夫道可重,故物為輕;理宜存,故事斯忘。」其中最為突出的是「臥疾山頂」的詩人形象。居於山巔,「謝人徒」、「滅跡」,徹底擺脫了人和事的干擾,直接與道相對,得以靜觀山水。

這幾首詩是本於靈運營建的始寧別業。他自云「蔔室倚北阜,啟扉面南江。激澗代汲井,插槿當列墉。群木既羅戶,眾山亦對牕。靡迤趨下田,迢遞瞰高峰。」(《田南樹園激流植援》)《山居賦》中對山居建築也有具體描寫。築室山頂既是靈運本人的審美所在,也被賦予了哲學的內涵,使人不禁聯想到《莊子·逍遙遊》中居住於藐姑射之山的神人,遺形棄世,羽化登仙。

入華子岡是麻源第三谷

南州實炎德,桂樹淩寒山。銅陵映碧澗,石磴瀉紅泉。

既枉隱淪客,亦棲肥遯賢。險徑無測度,天路非術阡。

遂登群峰首,邈若升雲煙。羽人絕仿佛,丹丘徒空筌。

圖牒復摩滅,碑版誰聞傳?莫辨百代後,安知千載前。

且申獨往意,乘月弄潺湲。恒充俄頃用,豈為古今然。

這首遊歷詩承繼「臥疾山巔」的風格,記述了詩人登山遠眺之事。隨著山勢的升高,塵勞漸次剝落,山路顯得像「天路」,攀登則如「升雲煙」。詩人看到山上的古代遺跡,深感於千載之虛渺,而欲以「俄頃」對抗「古今」,獨自徬徨於時間荒野。「獨往」的文學表達也是源出莊子(孔子的遊並非獨往,而是「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一起出遊),《在宥》篇說:「出入六合,遊乎九州,獨往獨來,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謂至貴。」葛曉音認為:「這種獨往獨來是指在精神上獨遊於天地之間,不受任何外物阻礙的極高境界,這與《逍遙遊》裡所說的超脫社會制約和自然規律的至人之道是一致的。」[18]

這種「獨往」之意是很不尋常的。據史料記載,他「嘗自始甯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海,從者數百人。臨海太守王秀驚駭,謂為山賊。」可見謝靈運出遊之時聲勢甚為浩大,以至於震驚了當地太守。然而在其山水詩中,很少出現人跡,只有作為觀賞物件的山水以及遊歷其間的詩人。這種特點使得謝詩並非「紀遊」——如果是紀遊,那麼參與者也會被記錄,如韓愈《山石》和王安石《遊褒禪山記》等。而謝詩是感悟的記錄,「道」的記錄。

「獨往」的終極指向是「虛靜」,「獨往」是「虛靜」的前提。

過始寧墅

束髮懷耿介,逐物遂推遷。

違志似如昨,二紀及茲年。

緇磷謝清曠,疲薾慚貞堅。

拙疾相倚薄,還得靜者便。

剖竹守滄海,枉帆過舊山。

山行窮登頓,水涉盡洄沿。

岩峭嶺稠疊,洲縈渚連綿。

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

葺宇臨回江,築觀基曾巔。

揮手告鄉曲,三載期歸旋。

且為樹枌檟,無令孤願言。

「還得靜者便」一句,根據黃節先生的注解,「靜」用《老子》意。《老子》第十六章:「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是曰覆命。」所以「靜」是相對於「萬物並作」這種「動」的原始狀態,靈運以「拙」、「疾」來指代非虛、非靜的動的狀態。姚素華指出,「謝靈運認同老莊之虛靜寂寞,少私寡欲,沖用為本,抱樸純一的精神理念,恬淡、虛無才是真正的高行。」[19]

謝靈運在《郡東山望溟海》一詩的結尾說得更加明確:「非徒不弭忘,鑒物情彌遒。萱蘇始無慰,寂寞終可求。」《莊子•天道》云:「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萬物之本也。」山水是謝靈運「鑒物」的方式,在賞玩山水中,他摒棄塵俗,獨來獨往,重獲虛靜之心,從而達到莊子式的沖虛寂寞。

山水詩從此便具有了「玄對山水」的特質,一直影響到盛唐山水詩,產生了為評論家所激賞的「泠然獨往」的玄趣和道境。

總之,謝靈運山水詩從玄言詩中化出,深受莊子精神的影響。身處衰世,以莊子來養生達命,借疾病來隱喻世人對本真狀態的遺忘,又通過獨往於山水間來完成靜觀,達到沖虛的境界。謝氏山水詩所具有的濃重莊周意趣深刻地影響了後代山水詩乃至山水畫的發展。

[1] 王叔岷:《鐘嶸詩品箋證稿》,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66頁。

[2] 袁行霈:《中國文學史》第二冊,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287頁。

[3] [清]方東樹:《昭味詹言》,人民文學出版社1961年版,第139頁。

[4] 錢穆:《莊子纂箋》,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8頁。

[5] 林文月:《謝靈運》,三聯書店2014年版,第34頁。

[6] 本書所引諸子,均根據中華書局《諸子集成》本及《叢書集成初編》。

[7] 姚素華:《陶謝對宋前思想文化的擇取與反駁》,《中國文學研究》2015年。

[8] 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里仁書局2004年版,第124頁。

[9] [晉]郭象注、[唐]成玄英疏:《莊子注疏》,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64頁。

[10] 王博:《莊子哲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6頁。

[11] 蕭滌非:《讀謝康樂詩劄記》,載《謝靈運研究論集》,葛曉音編選,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5頁。

[12] 王博:《莊子哲學》,第49-51頁。

[13] 轉引自錢穆:《莊子纂箋》,第188頁。

[14] [清]王先謙集解、方勇校點:《莊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209頁。

[15] 根據顧紹柏《謝靈運集校注》中的編年,謝詩中首次出現疾病是在劉宋永初三年(422)的《鄰里相送至方山詩》。在永嘉的一年間幾乎每首詩都涉及疾病。第一次隱居故鄉始寧期間也涉及疾病,至南京出任秘書監時也涉及疾病,時間跨度將近十年。

[16] 引自黃節:《謝康樂詩注》,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63頁。

[17] 蕭滌非:《讀謝康樂詩劄記》,載《謝靈運研究論集》,葛曉音編選,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1頁。

[18] 葛曉音:《「獨往」和「虛舟」:盛唐山水詩的玄趣和道境》,《文學遺產》2009年第5期。

[19] 姚素華:《陶謝對宋前思想文化的擇取與反駁》,《中國文學研究》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