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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璐先生談「儒道兩行 文化自信」

編者按:5月11日,中國文化院院長許嘉璐先生參加第四屆國際道教論壇《儒道兩行 文化自信》電視論壇,與北京大學哲學系主任、儒學研究院院長王博教授展開精彩對話並現場回答觀眾的提問。本次電視論壇由中央電視臺劉芳菲主持。現將許先生發言中談到的重要思想整理如下,供參考。(未經本人審閱)

儒道兩行  文化自信

今天的主題是「儒道兩行 文化自信」。我想應該首先來談談文化自信,只有在文化自信的前提下,才談得到儒、道行不行。什麼是文化自信?中國人不喜歡對概念做所謂的精確界定。通俗地說,就是當你知道自己家裡有什麼寶物,一幅字畫、一個瓶子,或者是一個可愛的寶寶……先清楚自己的家底;然後,再跟世界其他民族的文化做比較,看看我們自身有什麼特點,中華文化是融合的,在很多方面是有別於他者的,這樣我們就有自信。再來說儒道兩行。我們所在的地方是丹江口水庫,是南水北調的重要工程。構成丹江口水庫的水不是一條河,可能是幾十、上百條河彙集在一起。而在中華民族的文化中,儒、道就是兩條巨流,大家一起向前走,在走的過程中有分流,也有交匯,最後浩浩湯湯到了中華民族文化這個大水庫裡。對兩行的理解不僅於此,有時候兄弟之間也會有爭執,相互質疑,但這都會促進自己思考,相互提升,相互壯大,這樣中華民族的河就越來越寬。從中國人的信仰和文化基因來說,總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儒道兩家融為一體的議論早在唐代就有,到了宋明更多,最後卻一直沒有成功。我認為,這正好符合中華民族的文化特性——最好的社會是一體的,又是多元的。多元才有切磋。家庭也是如此,多元才有意思,一個人會很寂寞。我認為意識信仰多元化還是有好處的。我和伊斯蘭教、猶太教、天主教、基督新教、日本神道教、非洲的原始信仰、中國西南少數民族原始信仰都做過對話,我從他們身上都能汲取營養。如果我們能夠像老子、莊子、孔子一樣站在高處,我們會發現先聖先賢設計的這種生活方式,應該說是非常美好的,當然還需要完善,還要朝著更為先進、更為現代逐步走過去。雖然我們看不到儒道兩家合二為一,但正是這種多元,且每一元都保留自己的特色,才是民族之福、人類之福。

我們弘揚中國優秀傳統文化,首當其衝的是儒家,但決不要小看佛道兩家。如果沒有老子的《道德經》,莊子的《南華經》,中國文化會是什麼樣子?中國還有沒有藝術?難以想像!超越而不離開現實,看透一切規律,超脫物所能及的領域,正是這種多元才讓中國文化的之流沒有變成小河,甚至斷流。佛教也是在適應儒家和道家文化,經過改革後才壯大的。因此我常說,儒釋道這三兄弟誰也離不開誰,中華民族是一個文化大家庭的概念,而不是一個種族的概念。我們不應該去評論短長,而要發現彼此的長處,互相學習和借鑒。

儒家對待「功利」的態度

人活在世上,之所以為人的兩大特徵,一是會思考,二是追求人的價值。那麼,人根據什麼來思考?老子和孔子作為設計師,給我們設計了可供借鑒的思考模式。德國哲學家、神學家雅思貝爾斯談到,在西元前800年到西元前200年的六百年間裡,東西方出現了四位聖人,分別是柏拉圖、釋迦牟尼、老子和孔子。他們所提出的問題直到兩千年後我們還在研究、思考、爭執和判斷,因此雅思貝爾斯稱那個時代為軸心時代。這四位聖人提出的問題,都是圍繞著讓我們思考和追求自身的價值。儒家和道家雖說是兩行,但漢武帝以後,歷朝歷代都是以儒學為主體。因為人口越來越多,疆土越來越大,社會越來越複雜,這涉及到如何去管理的問題。需要從茫茫眾生中選取能夠代表大家利益,能夠帶領大家按照老子和孔子的設計圖去施工的人。中華民族是幸運的,秦始皇的郡縣制改革,從平民中選拔行政官員,變世襲分封制為選拔制,這一制度後來與儒家思想完美結合,經過不斷演變形成了定形於隋朝,精細化於唐代的科舉制度以及文官制度。這是中國人對世界的重要貢獻。這一制度從個人角度講,就是求取功名。士人求功名的目的是為了謀得職位,為老百姓謀福利,為國家民族做好事,這就是所謂的價值。這從總體上保證了中華民族幾千年來如此安穩,雖經改朝換代但是根不斷。所以說我們不是一個完全排除功利的國家,但是這個「功」是大公之「公」,「利」是民族之「利」。把「功利」跟民族核心價值觀完全對立起來,本身就是悖論。因此我們的文化是「重道而不輕器」。

儒家和道家對待「生死」的態度

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他並不是拒絕談生死,而是強調先要知「生」,這和老子沒什麼不同。老子講「生生不已」,「生」是第一義,「不生」,就什麼都不存在。儒家對於「生」的理解又有不同,歸結為「仁」和「義」。「義」,宜也,即合適。名實相符就合適了。「名」,就是所謂的位置和責任,也就是「宜」,也就是「義」。我是老師,就得明白老師的責任,做好老師該做的。孟子講「捨生取義」,就是說「義」比生命更重要。我們在很多崗位上,有時真的會面對生死考驗。如果我遇難而逃,就會失去「義」,在這個事情上,我已經不是個人了,可以為此捨身。儒道兩家對於生死問題看法的不同,很多是表述角度的問題。老子強調的是「天地」、「死生」、「有無」等問題,孔子所關心的是現實社會的生活、國家的治理,表述的側重有所不同。舉個例子來說,唐代三位最著名的詩人:王維,是虔誠的佛教徒;杜甫,是典型的儒家;李白,大家都讀過《夢遊天姥吟留別》,充滿了老莊那種道家的想像。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為什麼杜甫和李白是好朋友?為什麼他們又非常推崇王維?他們的詩歌既有對內在本心的靜觀,又有對熾烈情感的表達。「噫籲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只有「狂」人,所謂「狂」就是超脫現實,飛到天上俯瞰人間滾滾紅塵的人,才做得出這樣的詩。如果不是求仙學道,寫不出這樣的詩。所以我們今天研究儒道二者的同與異,在追求概念文理的時候,可以稍作研究,但是切忌不要掉到概念的圈子裡,最重要的是冥思、體驗,反芻先賢先哲留給我們的教法,回溯到當時的歷史條件和背景中去理解他們的思想,吸收他們的營養。

儒道思想對中國審美和藝術的影響 

道教給我們留下的遺產,於無形中影響著我們民族對美的判斷。《道德經》分道經和德經兩部分,先賢希望後人在看一切問題時,首先要看道,其次看德,再加上儒家把「德」詮釋為「仁義禮智信」,所以中華民族的道德觀具有極大的審美價值。其他文化對美的判斷也有他們的標準,例如基督教認為至大、至美、至全的是上帝,但是上帝看不到,於是有了諸多的代言人,教人們要像愛自己一樣愛我們的鄰人,即「黃金律」。中國文化則更多是出於自然。孩子最親的是父母,其次兄弟,慢慢拓展到朋友、陌生人,乃至天下。這種擴展是自然而然的。道德是中華民族評價自己和他人的標準,而這個標準又源於自然。通過不同文化之間的比較,我認為儒道精神中所包含這種源於自然的道德更適合於我們中華民族。說到藝術,中國畫以山水見長,寫意而不寫實,其實他畫的是道家的心境。它不一定很像,但就是很秀美,點到為止,剩下的你去想像,這叫做留白,體現了道家的虛無,無中生有,這都是道家帶給中國人的審美取向。現在特別流行一種鄉村旅遊叫「回歸自然」,這種理念正是源於道教所提倡的「自然」。

儒道思想對中國人行為禮儀的影響 

任何信仰和宗教都有一定的禮儀。雖然老子一再告誡人們,道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是要用心去體會的。「強名之曰大」,「大」也是勉強命名的。可是完全不說也不行,為了讓人們在一定的環境中體驗「道」,後來慢慢出現了儀軌。儀軌既是一種約束,又是一種激勵。儒家有一套禮儀,現在基本可以復原為以《禮》為主。禮儀的設計者是用心良苦的無名英雄。無論家庭裡、社會上、宗教中,乃至國際社會相互交往都需要一套禮儀,表面看是約束,其實背後是激勵。禮儀的條文寫出來是乾巴巴的,但是一旦進到那個場合,那種氛圍和氣場就是不一樣,能夠給人一種激勵,策發人對道德的追求。中國自古被稱為「禮義之邦」,我們現在提倡「仁」、「愛」,也應該提倡「禮」,要由宗教、社區、家庭、學校開始。道家最初沒有儀軌,道教形成以後就開始慢慢形成了一套禮儀,有些是參照儒家禮儀,有些是參照佛教。中國佛教的儀軌也是在南北朝以後形成的。所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道家既然講和合,包容性非常大,不僅包容人類中的他者,也包容異類。還有很多禮儀是來源於生活的,我們遞給別人弓的時候,弓弦對人,遞刀是刀把對人,五體投地是表示我沒有武器等等,外國的擁抱也是為了讓人放下戒備,彼此成為朋友。這些都彙聚了著民族的思想文化傳統。

儒道兩家能否解決生態危機?

拯救世界不在於任何外在的創造,而是靠人心。治國難,治家難,治心更難。儒家講慎獨,莊子講心齋,就是反省自身。現在很多人無視環境變化,無止境地追求經濟利潤,積累財富,這種局面要徹底改變可能需要幾百年。但如果中華文化能夠走向世界的話,我想至少能造成一些阻力,讓生態惡化的速度放慢一點。雖然我們不能翹起地球,我想至少能讓人類心靈退步的速度減緩。「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我希望通過這樣能夠讓益多一點,損減少一點,這就是我有限的一點願望。

儒道兩大支柱對世界文明的貢獻

儒道兩家從衣食住行、日常生活,到禮儀制度、宗教藝術,再到最底層的價值觀、宇宙觀、道德觀、審美觀。從表面看差別很大,但是越往下沉,越接近。這就是和而不同。「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多包容啊!我們常常做傻事,用一個價值標準來判斷,特別是終極關懷的問題。歷史已經給了我們教訓,200多年來,殖民運動讓世界一元化,結果卻問題叢生。中華民族經過反省,發現古聖先賢的教導具有合理性,開始掉頭。很多西方人也發現東方確實有寶貝。因此,我們現在復興傳統文化適逢其時,適應其勢。從改革開放三十年歷史來看,中國對世界的貢獻或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改革開放初期,我們主要貢獻勞動力;第二階段,我們正逐步開始貢獻知識和技術。外聯社報導說,中國的科研成果正在井噴。我想,未來只要立德樹人,我們的聰明才智會繼續井噴下去。第三階段,我們還要貢獻中國人的智慧。這二百年我們的確從西方學了很多東西,從思維方法到科學技術,但西方文化也帶給了中華民族心靈上的創傷。儘管如此,中華民族還是大愛包容,我們願意一切向前看,我們希望「一帶一路」能夠從中亞走向東歐、西歐、美洲,乃至全球一起構建「一帶一路」,大家相融相合,共同合作,共創美好未來。人類發展和進步自有他的規律,也就是道家說的「自然」。我是人類文明的樂觀主義者,我相信在走了一段彎路以後,人類還是很有可能回到正確的軌道。也許我看不到那一天,但是沒關係,即便化為灰塵我仍然要飄蕩在這個可愛地球的上空,看到中國智慧服務於全人類,照亮人類前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