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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學名家】孟飛:化民成俗:點亮中華傳統文化的燈塔——專訪龔鵬程教授

龔鵬程教授

龔鵬程,祖籍江西吉安,1956年生於台北。1983年5月畢業於台灣師範大學研究所。大學時代即開始在各大學術雜誌發表論文,迄今已出版專著八十餘種(在大陸已出版三十五種),代表作有《文化符號學》、《中國傳統文化十五講》、《國學入門》、《龔鵬程四十自述》、《中國文學史》等,曾獲台灣中山文藝獎、中興文藝獎、傑出研究獎等。曾任淡江大學文學院院長、台灣行政院大陸委員會文教處處長、台灣南華大學及佛光大學創校校長、台北市顧問、東亞孔廟與儒學聯誼會台灣代表等職。自2004年起,歷任北京師範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師範大學教授,現任國務院中國國學中心顧問、北京大學教授、北京大學文化資源研究中心主任、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推廣中心主任、四川都江堰孔廟主持、杭州馬一浮紀念館館長、台灣民間博物館館長、台灣自然醫學學會會長、東亞漢學會名譽會長、美國歐亞大學校長、北京大腦金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長、北京天德堂文化有限公司董事長等等,所兼任之學術、社會團體職務甚多。近年頻繁往來於兩岸三地及東亞、東南亞地區,積極推動各項學術研究、文化產業管理及非物質文化遺產推廣事業。本刊今期專訪了龔教授,瞭解他對治學之道、傳承文化、培養國學人才、兒童國學教育等方面的看法。

 

治學多方,一以貫之

孟飛(以下簡稱「孟」):龔教授您好,我受中國文化院《國學新視野》的委託,藉您來香港講學之機,請您做一個專訪,感謝您的支持!您在文史哲、藝術、宗教等諸多領域皆有深造獨得,學問不僅廣博而且精深,就像孔子弟子形容的那樣:「夫子何其多能也!」請問您縱橫這麼多領域,有沒有像孔子那樣「一以貫之」的心法?

龔鵬程教授(以下簡稱「龔」):這個題目問得好。每個人來問我的時候,題目前半段都是一樣的,都在問你為什麼那麼厲害?(笑)其實本來就是「一以貫之」的嘛。我們面臨一個社會結構變化很大的時代,我們做學問就是想瞭解中國的社會變遷。文明發展了這麼長的時間,中國歷史上有很多的文化變遷,在不斷的文化演變過程之中,到底不變的是什麼?有沒有可以貫穿的東西?古人說研究目錄學為了「辨章學術,考鏡源流」,「考鏡源流」就是要從源到流瞭解歷史的變動。瞭解歷史的變動是我做學問非常重要的一個線索。你當然可以說它是一個歷史學的方法或目錄學的方法,但總之我是希望瞭解它的變動。我會特別關注一些特別大的變動的時代,比如春秋戰國禮崩樂壞、貴族陵夷,這是一個大的變動。又比如說漢末魏晉、唐宋之際,也是面臨社會很大的變動。又比如明清之間,是不是也有這樣的變動?再有就是近代。這是幾個比較集中的變革時期。

文化及社會的變動是我貫通這些學科主要的線索。我要想瞭解的是,在這個不斷的變動之中,早期的源頭、發展的思想,它在後期的逐漸變化之中,到底是延伸擴大了還是萎縮了?或者說轉變了,走到另外一條路上去了?還有一些新的古人還沒有來得及展開的領域,我們這個時代可以有所開拓。所以順着這個歷史的方法,我們從中探索思想的脈絡、源流,然後看傳統的很多觀念、影響、價值在延伸變化當中呈現什麼面貌。我們會有自己的選擇和判斷:哪些是我們應該吸取的?哪些是應該注意借鑒的?或者哪些是古人來不及發展我們還可以有所發展的?這是我在討論問題時的一個大致脈絡,大概所有文章都是這樣的。

比如今天我講的這個題目:宋明理學,其實它還有另外一面。它本來就是傳統儒家,儒者柔也,溫柔敦厚,能夠把剛愎粗暴的的個性柔化。儒者本身是具有教化功能的一種人,他有這種責任。為什麼古人認為儒者出於司徒之官?他本來就不是純粹的學者。漢朝人為什麼一直在談整齊風俗、化民成俗?儒家早期側重在改造君王,宋明以後改造君王這件事常常沒什麼效果,因而更擴大了化民成俗這條路子。農夫耕讀傳家,商人講求商人倫理和儒家的結合,讀書人就是孔廟、書院,家族進行儒家式的生活,把倫理、孝悌的精神延伸到血緣宗族裏去,這是宋明儒者所主要工作的一個方向。這個方向我覺得在當代還可以再來發展。當代整個社會組織瓦解,這個時候如果要重建一個儒家還可以重新發展生存的土壤,其實是非常重要的。我的論述大致都是這個脈絡,可能只是材料不一樣,具體談某個對象可能不同,但「一以貫之」的是希望在變動的歷史之中,尋找可以改造我們當代社會的一些原理。這些原理不是從西方來,而是從中國的傳統中所延伸發展選取出來的。

 

何謂「生活的儒學」?

孟:您在政治儒學之外,提出了「生活的儒學」,您有哪些實踐主張呢?

龔:第一,我從(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做了一些族譜和宗族的研究。當時我除主編一些方志、族譜之外,也做一些族譜學的研究,唐宋的族譜、宋元的族譜,一直到當代。第二,我現在也在幫助一些宗族恢復原有的活力,中國原生態社會已經全部瓦解了,現在要重新組合,宗族血緣關係的脈絡還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組合的方式。第三就是孔廟和書院。書院的重要性不用多說,宋明以後在地方上產生了極大的影響,現在孔廟廢棄,書院也大部分變成了文物單位或者旅遊單位,那麼這些已經轉換了功能的單位,或已廢棄或已移作他用了,有些變成花鳥市場,有些變成工廠,有些建了小學,等等。傳統孔廟的祭祀功能、文化功能,還有教育功能,現在都談不上,我希望能夠把它恢復。

孔廟模型

每個民族都有它的聖賢,聖賢是一種理想的具形化。我們對於孔子的尊敬,代表了我們民族對聖人的崇敬。我希望孔廟的祭祀至少春秋兩祭,還有其他歲時祭祀。比如說過去每年朔望日有釋菜禮,春秋兩季有釋奠禮,這些祭祀可以逐漸恢復。我們現在於國內恢復了一部分,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很困難。因為即使是山東曲阜,祭祀也是錯誤連篇,像這一類的古代吉禮,比如祭孔、祭天地鬼神、祭黃帝、祭伏羲,都非常混亂。我希望通過一些努力調整改造,將祭祀功能恢復起來。再一個就是它的教育功能。過去孔廟不單是一個廟,只是祭祀,它還要有學,廟和學是合在一起的。我們今天到北京去看國子監,國子監在哪兒呢?就和孔廟合在一起。孔廟裏的明倫堂,就是過去教學的一個地方。現在我們把教育功能全部移到現代學校裏面去了,孔廟變成空的,變成古跡。沒有祭祀就沒有崇敬之心,沒有教學就沒有學習的功能。所以我們只是在外觀上去看一眼,沒有進入到它的體系中去,我們現在希望把這兩部分功能都能恢復。我在都江堰孔廟辦了國學院,希望把教育傳統給恢復起來。

另外,孔廟過去還有一些很重要的文化功能,我希望也能夠恢復它。除了歲時祭祀之外,它還有演禮、習禮等,能給老百姓提供一些社會文化生活。可以到孔廟中去學習射箭,學習六藝。我們還在裏面辦各種活動,比如古琴音樂會、經學研討會,還有各種講座,禮拜天都可以去,我們也歡迎所有人到裏面去學習。「百度百科」把都江堰文廟做成一個孔子文化的數字博物館,全國只有這一家。不是我們找他們,是他們找我們來做的,這是一個比較能夠呈現儒家文化內涵的場所。我把它稱為「活化」,就是說不是一個死的古跡,而是在當代還可以起作用的。假如全國幾百家孔廟都能這樣做,它就能夠成為每個縣市的文化燈塔,或者文化的發電機,這不挺好嗎?另外就是書院。書院現在也是一樣,比如說廬山書院,它現在只是廬山風景管理處下一個單位,作為一個旅遊點,書院是不吸引遊客的,一般遊客也不會到書院去,因為書院規模很小,去了也看不出所以然。像這樣的旅遊點經營都很困難,要靠國家撥錢來維持,要死不活的,養活裏面一個小賣鋪都不見得很容易,所以我們覺得這些書院要恢復它、重建它。

比如江西袁州的昌黎書院,韓愈貶官貶到潮州,從潮州又調到江西袁州去,在袁州待過幾個月。當地人很懷念他,建了韓文公祠堂,北宋時期把韓文公祠堂改造成昌黎書院,到民國就移作他用了。但那個書院的框架還在,我就把它重建起來,像這樣的重建很多。我所以舉這個書院為例,是因為剛好這有一件趣事,就是在重建過程中更換大樑,發現樑上硃砂筆寫了一段字:「大清嘉慶十五年,歲次庚午,仲秋月上浣穀旦,袁州府知府丘鵬程、宜春縣知縣龔景沆督理,宜春廩膳生員劉培莊捐資重修。」我的名字三個字全在裏面,而捐資建書院的人也姓劉,非常巧合。現在這種書院恢復得很多,因為它的形態很多,恢復的方式也都不同。比如馬一浮先生,原來在四川辦復性書院,抗戰結束以後他又回到杭州,把復性書院遷了回來。但是當時復性書院其實已經沒有活動了,它只刻書,它的人長期住在西湖的蔣莊。現在把蔣莊作馬一浮先生的紀念館,交給我來幫它運營。一方面我還是維持它這個紀念館,但我初步恢復了它當年的智林圖書館,當然現在規模還比較小,進一步就準備再恢復他的復性書院,把前賢的書院慢慢地恢復起來。

最近我們在山東曲阜尼山,孔子出生地,做了三十五平方公里的尼山聖境,全部都來做儒家文化,建了一個很大的孔子像,現在很多景點的標配嘛。(笑)孔子像有七十二米高,加底座九十多米。另外要辦一個儒宮,就是儒家文化的學術殿堂。第一期的工程已經完成,做了一批書院的小聚落。它一方面作為精品酒店,大家旅遊可以去住,體驗一下儒家的文化生活。另外就是希望能夠號召天下的書院都到那裏去開分院,大家聯合起來把書院文化做大。像這一類事情很多,我們現在各地方都在推動,結合景區、主題公園,還有一部分城市規劃,比如建新城區,結合來做。這是我做的第三個部分。

王重陽是全真道創始人

這個也是因地制宜,比如說新疆伊犁,那麼偏僻,我們覺得它不是漢文化的中心。但在伊犁底下有一個縣城,這個縣城是哈薩克的少數民族為主體的,還有其他民族如蒙古族等,總之是以少數民族為主體的。這個地方,整個縣城是八卦的方式建成的。我們中國南方有很多八卦村,都是八卦形態,但村莊規模很小,而它整個縣城都是八卦。當地人也特別相信《周易》,有這種風氣。我去做調查的時候覺得好奇怪,為什麼這麼偏僻的地方還有這麼深厚的文化傳統?現在我幫他們每年辦一場世界周易大會,也幫八卦城做了改造,在中間建了一個太極壇,作為它的城市展覽館。然後每年幫忙策劃一個天山文化節(以周易大會為基礎,再擴張延伸將少數民族文化也包含進來),現在已經發展成為天山文化旅遊季,有蒙古族的摔跤,哈薩克的騎馬、賽馬等。哈薩克人會說話就能唱歌,會走路就會騎馬,馬術都非常好,可以馬上豎蜻蜓、翻跟頭、疊羅漢,很厲害。但是騎射他們不會,我在那邊演示傳統的射禮,另外把中國傳統的騎射回傳過去。典禮很好看,他們身穿民族服裝,有很多女孩子戴着她們的帽子,帽子上面都是貓頭鷹的羽毛,穿的服裝也很漂亮。然後六十匹馬慢慢地聚集排成一個隊形,到老師傅面前全部下跪,等於有一個傳授騎射的儀式。把傳統文化跟具體的當代人的生活重新糅合起來,會變得很有趣。他們每年都辦,這樣的話當地的民族文化也就發展起來了。

又比如說我在山東棲霞,就是煙台附近,辦過全真教的研討會,當年王重陽收「全真七子」,全真教就是在那裏發展起來的。這些年當地也不太重視,不知道怎麼做,我們幫他們辦論壇,也幫江西宜春辦過禪文化高端論壇。讓我們的文化與當代人的生活,如城市建設、文化景區、休閒活動、旅遊等全面地整合起來,我覺得這樣做才是讓當代人重新體會傳統文化的一個途徑。

王重陽與「全真七子」

我最近在南京辦一個「報恩講堂」。明朝永樂皇帝在南京建了一個大報恩寺,非常宏偉,但在太平天國時已經全部毀掉了。最近又進行遺址的考古挖掘,收穫還不少,發現佛頂骨舍利啊這些,所以就建成一個遺址公園,兼具保護和旅遊等作用。但畢竟是遺址,地面上沒什麼東西了,所以看起來比較空,規模又很大。我就建議說,古代的寺廟都是要有高僧大德講經說法的,還要辦很多法會,現在如果都沒有這些東西的話誰來看呢?達不成這樣的功能。現在每個月在那邊除了辦講座之外,我們也舉行各種的禮儀活動。傳統文化的一些活動,音樂、射箭、各種開筆禮等,現在幾乎天天都有,應接不暇,一般老百姓還是很樂意接受的。現在反而是學界對這些東西猶疑不前,但實際上民間已經供不應求了,所以我們現在還希望進行一些人才的培養,比如教傳統禮樂。我們現在忙不過來,需要再培養一些人來做這些事情。

我說的大概就這些,從宗族、書院、孔廟到社會。古人做社會就做「鄉約」,一個地區一個地區的,那我們現在等於把這個擴大,也跟地方的企業家合作,有景區的規劃,或主題公園的設計。也跟地方政府有一些合作,主要配合他們發展文化的一些政策,或者文化旅遊或者文化建設,或者單純的只是城區改造。城區改造也可以做得有文化,我是延伸了傳統的宋明理學重建儒家型社會、禮樂生活這樣一種路數,希望能夠在這個社會中全面地鋪開。

 

承文化與改造社會

孟:您不僅倡導,也在身體力行地實踐,把傳統文化和現代生活脈絡連接起來,這也是我們非常佩服的。

龔:現在一般學者只做學問,但不通時務,不諳世事,關在學校裏面,認為寫幾篇文章就很了不得。這種工作我們不是不做,也一樣在做,我寫的學術論文也十分多。但如我剛才所講,什麼叫儒者呢?沒有推動教化就不是儒者。而且做這些事跟做學問不是相悖的。因為在不斷地做這些事,我們才對傳統學問有更多的體會。很多做傳統學術的學者認為要為古代服務,要把孔子的道理講清楚,我不是這樣的。我們是現代人,現代人為什麼需要孔子?為什麼需要老子?是因為要改造當代的生活。很多人討論要不要批判孔子,我認為不是這樣,我們批判的是針對當代。我們對當代生活有不滿,所以我們希望能夠改造當代社會嘛。(笑)我的目的其實還不是傳承,而是改造。因為要改造,所以才需要傳承。

比如現在講民族音樂,我很不以為然。完全是學西方交響樂的形式,大提琴都拉上了,這是民族音樂嗎?舞台上的音樂、樂器:胡琴,《二泉映月》;琵琶,《十面埋伏》⋯⋯嗩吶,那是波斯來的,胡琴更是胡地來的,琵琶就不用說了,四弦的、五弦的兩種,一種出自印度,一種出自波斯,舞台上基本是這些樂器。還有一些鑼鼓之類的,都是民間的俗樂。中國古代的音樂文化那麼豐富,古代祭天地鬼神、祭宗廟、祭孔,這些音樂我們老百姓聽都沒聽過。我們的音樂生活難道就只是聽西方的這些東西嗎?還聽這種所謂的民族音樂,如何豐富我們當代的音樂文化呢?(笑)

胡琴、琵琶本是外來傳入的樂器,卻有不少人誤會為出自中國本土。

都江堰文廟祭孔在國內算是不錯的了,那天我到孔廟去,樂隊的團長就問我:「龔老師,我們現在孔廟的樂器,當時是從曲阜孔廟的倉庫裏複製一批回來的,但是我們都不認得,也不會用。」其中有四架瑟,上面貼着字條說是瑟,大家都沒有見過。夫妻要結婚了,我們祝賀他們百年好合、琴瑟和鳴,李商隱詩:「錦瑟無端五十弦」,大家都知道,可是瑟你見過嗎?《詩經》說:「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怎麼鼓瑟啊?瑟比琴大很多,琴七弦,瑟二十五弦,是琴的四倍,像一張小桌子,怎麼彈法?都不知道。他問我有瑟譜嗎?我說不會有啊!為什麼呢?瑟很多時候不是獨奏的,它是與琴互相調配的。琴為主,瑟為從,所以才是「琴瑟和鳴」,才代表夫妻嘛。琴屬陽,瑟屬陰,瑟要轉調來配合琴,它是一套文化。瑟這種樂器現在大家都不會了,也沒見過,我們把它重新恢復,想讓大家瞭解到中國音樂不是純粹聲音,還涉及到倫理、陰陽、五行等很多東西,比如季節不一樣,聲音、宮調就不一樣,是與天地配合的。

為什麼會幫各地辦節慶活動?外國人是不過節的,有人說外國不是有聖誕節、復活節、萬聖節嗎?我說那不是節,是紀念日。什麼叫做節呢?節是陰陽互動中的二十四個節點。陰消陽長,陽消陰長,在互動中顯示它的陰陽消長關係。比如馬上要冬至了,怎麼慶祝呢?南方吃湯圓,北方吃水餃。為什麼要慶祝呢?難道是慶祝冬天到了嗎?不是的,慶祝春天快來了。為什麼呢?因為冬至這天是一陽生,陽氣已經發動了,到了春天三陽開泰,冬天就過去了。這個時候是冬天來了,但實際上是一元復始,其中蘊含很多的想法。我們中國人過節都和這個有關的。為什麼過三月三、五月五、七月七、九月九?都是這樣啊。有很多的活動,登高、菊花酒、插茱萸⋯⋯王維詩「遍插茱萸少一人」,為什麼插茱萸?因為中國古代沒有辣椒,辣椒是後來墨西哥傳進來的,早期用有辛味的東西比如茱萸去辟邪,就跟端午節我們喝雄黃酒是一樣的道理。中國人過節是和天地結合的。

我們講「天人合一」,「天人合一」理論很複雜,但它已經變成一種生活禮 俗,變成一種好玩的東西,我們只要重新把這種東西玩起來,就能夠從中體會到中國人的生活態度,或者是價值觀。你對老百姓不用講太多道理,就從生活禮俗稍微引申一下,大家就恍然了。(笑)為什麼要做這些事情?不是說為傳承文化而傳承文化,而是為了豐富我們當代的文化生活,改造或批判我們現代社會的價值觀或者體系。為什麼辦書院呢?我不是為了恢復書院而恢復的,我恢復書院的目的就是對現代的教育體制不滿。我們所有工作的背後,都會對現代社會的現代性有一些反省,我們希望有些討論。

 

國學人才如何培養?

孟:近年來大陸掀起「國學熱」,大學紛紛設立國學院。您也開辦國學院和書院,在全國各地推廣普及國學,希望將國學和生活聯繫起來做一些事。請問您對於培養國學人才有何意見?

龔:現在培養國學人才的問題很大。台灣當年的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沒有繼續發展下去,除了政治因素之外,教材、師資一直都是很大的問題。

第一是教材。現在大陸已經引進四套台灣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實際上這套教材當年在台灣改來改去,因為大家都有很大意見。爭論最激烈的就是其中有一版是用陳立夫先生《四書道貫》裏面的整體來做中國文化基本教材,大家覺得沒辦法接受。教材向來是個問題。

《四書道貫》由陳立夫所著。

第二是師資。大家說在台灣中國文化傳統沒有斷,但沒有斷不是說每個人都會,不是所有老師都會教,還是會有一些問題,現在這個問題在大陸當然就更嚴重了。教育部前一陣子說,現在各單位要開始給中小學教書法,發現目前還缺八十萬的師資。老師不會寫啊!(笑)那怎麼辦呢?要培訓這麼多的師資,當然《四書道貫》由陳立夫所著。各地方要想辦法。我的做法是這樣的,針對這個現象,先編一套教材。我這套教材下個月(2016年12月)就要上市了,第一套三十本,我會編到七十本。當師資不足的時候,一般老師只要去維持秩序,根據這套教材就可以上手教,你也可以讓學生自己去寫,這套教材編得特別詳細,自學以及老師上課來教完全沒有問題。過去我們教書法都是師徒制,老師帶着你寫,我小時候練書法老師是抓着我的手寫,現在彈古琴不也這樣教嗎?但這個只能夠小規模的,面對一個課堂就很難處理。原來我出過一個字帖《學書九十二法》,談字的結構,我就把這個概念擴大來編這個教材。從「永字八法」入手,它是一個筆畫,然後再來字的組合。古人歸納過很多這樣的寫法,我基本上以此為基礎,讓大家先練,練完以後再來講它的章法和應用。怎麼寫對聯?怎麼寫斗方?怎麼題扇面?這樣的話這套教材就可以推廣。我又做了一些視頻,在各地全面辦一些培訓班,先培訓師資。現在北京已經開了六家,然後就是江西南昌、天津等地,各個地方現在都開始慢慢鋪開。我準備在全國辦一千家的培訓點,主要是跟各美術館、博物館,還有新華書店來合作,希望這樣能夠解決一部分書法的問題。

接着我還要馬上再開班,就是我剛講的音樂文化。因為現在即使是中國音樂學院出來的學生,或者是我們現在中小學的音樂老師,他們對傳統的音樂文化也是不瞭解、不熟悉的。我們不是純粹的音樂欣賞,而是禮樂結合,這樣的班我還準備慢慢開下去。最近我還想為書院、一般的中小學老師編一部培訓教材。這些中小學老師過去都沒讀過經典,即使讀古代文學的也可能沒有讀過經典,你讓他去教《莊子》、教《詩經》,他會怎麼辦?做培訓從頭到尾地教並不現實,他有工作,來上課的時間是有限的。那能不能編一個經史子集的簡便教材?比如《詩 經》三百篇,十五國風,大雅小雅,再加上三頌,裏面各選一點,這樣讀了作為一個基礎,去教小朋友就夠了。(笑)《尚書》可能就〈堯典〉、〈皋陶謨〉、〈禹貢〉、〈盤庚〉,選幾篇作一點簡單註釋,知道一下夏、商、周三代就已經夠了。四書、五經、諸子都有一點,補充基本的文化知識。我準備編一本這樣的書,作為中小學師資培訓的教材。所以該做的事很多啦。

中國近代其中三位國學大家(左起):錢穆、方東美、唐君毅。

現在我常常覺得,我們的社會有這麼大的需求,但學界到現在都沒有反應。大家只是天天在嘲笑于丹、南懷瑾,問題是社會有需要,而學界又不能夠提供。社會大眾現在需要一些簡便可以入手的東西,我們提供的還是太少了。我不是說學術論著不重要,所有能夠普及的基礎在於本身有研究,沒有研究怎麼做普及呢?這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也要針對這個社會的需求,來調整一下我們寫作的方法和策略,還需要一些風氣嘛,不然的話做普及的人永遠會被罵。西方好的大學,大一的入門課往往都是大四來教。記得我當年考上大學的時候,去參加一個國學講習會,來上課就是方東美、錢穆等,只有這些大家才能夠籠罩全局,所以應該鼓勵更多的大學者來寫這一類的東西。因為他們有眼光,有判斷,知道什麼是好東西。如果他們不做,而大家有需要,那就只能看現在市面上有的這些東西了。

 

「兒童讀經」的評價與反思

孟:說到國學教育,現在社會上對兒童讀經的批評很多,您對此有何看法?

龔:這個要分幾方面說。現在很多人在批兒童讀經,我是反對(他們意見)的。為什麼呢?

第一,當年推動兒童讀經的時候,這些人在哪裏?沒有人出來主張,現在人家做起來了,他們出來痛批一頓,好像很懂教育,過去他們在兒童教育上起過什麼樣的作用呢?兒童讀經是幾十年的運動,在大陸至少都推行二十多年了,他們好像忽然間發現一個新的事物。(笑)

第二,二十多年前大陸推動兒童讀經,沒有師資。王財貴說阿貓阿狗都可以教讀經,小朋友跟我念,普通話標準就可以啦。後來甚至發明了讀經機,因為機器念得更標準,不需要人教。它的門檻很低,不需要有師資和教材,只要有一本印得清楚的書,跟着念就可以了。正因為這樣,所以這個讀經運動才發展起來,這是當時的社會現實。當年如果不是以這種方式推動,我覺得是完全不可能的。

第三,經該不該讀?是質疑讀經,還是質疑讀經的方法?方法可以討論,經該讀這是不用討論的。我寫過一篇文章,常常被人家引用,說小孩子不讓他讀經典,你讓他讀垃圾啊?現在學校教的就是垃圾,你說讀經出現很多問題,但是為什麼家長把小孩送去讀經?那些讀經的學校為什麼能生存?它固然像你們說的那樣很爛,但因為學校更爛,現存的教育體系太差了,大家對學校都沒有信心了,不然誰願意把自己的小孩送去讀經呢?所以該批判的不是讀經,是學校。你說你佔有了所有的教育資源,讀經你也可以讀啊,把現在課本改掉換成經典,把老師培訓培訓,可以做得比所有的私立學校都好。幾十年都不改,人家天天罵你。現在你說我們也要國學教育,那是因為大環境改變了,人家做起來了,形成一種勢力,對現行體制產生一種壓迫,然後你才去做。所以讀經運動這幾十年的發展我覺得是應該讚揚的,不是應該批判的。

現在社會條件改變了,讀經可能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在方法可以再斟酌、再調整。過去讀經有一些亂象,也是因為我們都不重視它,它沒有教育資源,自生自滅。所以裏面有一些就依附宗教團體,現在大家讀《弟子規》,就是宗教團體推動的。很多人去讀佛經,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弄得跟宗教徒一樣。因為過去沒有社會資源,只有宗教界來提供。還有一部分是私人來辦的,教學資源有限,經費也有限,當然存在很大問題。「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帶着幾個小朋友,那不是瞎扯嘛。當時社會上應該對他們有更多的資源支持才對。台灣當年反對教育體系的時候也是這樣,當時辦森林小學,後來辦森林大學,完全在體制之外,跟讀經運動的道理是一樣的。現在的教育不讓家長放心,家長都瞧不上,寧願跟着小孩受苦走另外一條路。未來雖不可知,但覺得都值得,因為你(學校教育)的未來我知道,一定是很爛的。(笑)所以該慚愧、該改造的是現有這個體系,不是兒童讀經。兒童讀經的方法當然可以改造,我覺得當年根本沒有條件談這些,現在不一樣,現在可以談。

龔鵬程教授十分重視推廣國學,圖為他其中三本重要著作:《國學入門》、《文代符號學》、《中國文學史》。

我不贊成全部背誦,因為古人也不是這樣。我自己小時候也背過,很受益,覺得很好。但背的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不是全部。我覺得兒童教育還是以詩為主,孔子教他兒子不就是讀詩嗎?詩歌與性情也有感動,小孩子的性情用詩來調理,對他一輩子的人格教育都非常重要。第二是習禮,小孩子是動的,但不能讓他亂動,演禮的活動讓他既學習到規矩,也學習到禮儀,還維持他有活動。小孩子如果身體不好,也不可能有遠大志向,個性可能會非常封閉,而且也不自信,所以要有一個健全的體魄。習禮讓你合群,歌詩讓你個性好,這才是古人幼教的根本。我不贊成從三歲開始背誦,有很多小孩開發得比較晚,王陽明五歲都不會講話,所以我們不需要太早,揠苗助長,有害無益。古人六七歲以後才開始進入蒙學,先讀《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主要是識字。真正開始讀經是從《論語》、《孝經》讀起,這個才是經典,前面的是蒙學。現在兒童讀經,可以針對現實環境再作一些調整和豐富,慢慢地回到古代的教育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