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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仲謀、李敬邦︰〈談《論語》中的君子觀及其現代意義〉

香港教育大學施仲謀教授

施仲謀,香港教育大學中國語言學系教授,項目總監。研究範圍以漢語語言學、中華文化、語文教學及國際漢語教學為主。著作有《語言與文化》、《廣州音北京音對應手冊》、《朗誦教與學》、《中華文化承傳》、《中華經典導讀》、Introduction to Chinese Culture等十多種。現兼任世界漢語教學學會常務理事和中國教育學會中語會學術委員。項目助理,嶺南大學中文文學碩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劉殿爵中國古籍研究中心初級研究助理。雅好詩詞對聯,曾獲全港青年學藝對聯創作比賽公開組冠軍(2005, 2012, 2013)及中文詩創作比賽近體詩公開組冠軍(2010, 2015)。 李敬邦,嶺南大學中文文學碩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劉殿爵中國古籍研究中心初級研究助理。雅好詩詞對聯,曾獲全港青年學藝對聯創作比賽公開組冠軍(2005, 2012, 2013)及中文詩創作比賽近體詩公開組冠軍(2010, 2015)。
論文提要 《論語》全書分為二十篇,計有約五百章,當中「君子」一詞共出現了107次,不可謂不重要。本文選錄《論語》中談及「君子」的內容,整理歸納,共選出24則,分成崇學求道、重義輕利、謹言慎行、修己安民四大類,綜合論述,以闡釋《論語》的君子觀,並分析其現代意義。 關鍵詞:孔子  論語  君子  道德修養  待人處世

論語

一.前言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學而〉

《論語》的中心思想是什麼呢?其實《論語》的中心正是開宗明義第一章。中國古籍,往往把最重要的內容放在篇首,如《孫子兵法》便把〈始計〉放於第一篇,闡明了周詳計劃,謀定而後動的重要性。在第一篇中,又每每把最重要的內容,放在第一句,如老子《道德經》首句:「道可道,非常道」,把「道」字標出,把「道不可道」之義表達出來。孔子的門人在《論語》的開頭標出了一個「學」字,學什麼呢?儒家的「學」,重點不是記問之學、章句之學,乃至各種知識之學,而是「生命之學」,簡單一點說,就是學做人。做怎樣的人呢?答案就是全書反覆提及的「君子」。《論語》的中心,就是教人通過「學習」,成為「君子」。 孔子在《論語》中,對聖人之道不多談,事實上,孔子在《論語》中也沒有以聖人自居,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1]孔子對弟子的期許,是希望他們能做君子,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2]可見,孔子教學生,未把目標定在聖人那麼高的境界之前,先要求他們做君子,這是比較務實的做法。

孔子

二.君子的追求
君子的追求關乎其人生目標與價值觀,概括而言,大抵不離仁義道德;具體而言,則有類別,有次第。儒家的理想是做「聖人」,以「內聖外王」為總綱。「內聖外王」這一說法,見於《莊子‧天下篇》,雖非出自儒者筆下,但卻頗能把握著儒家思想的重點。什麼叫「內聖外王」呢?據牟宗三所說:「『內聖』者,內而在於個人自己,而自覺的作聖賢功夫(做道德實踐)已發展完成其德性人格之謂也。……『外王』者、外而達于天下,則行王者之道也。」[3]內聖外王的功夫,推到極致,即是做聖人。《論語》的「君子之學」,一如聖人之道,也可以分為「內聖」與「外王」兩大部份。所謂「內聖」,指的是提升內心的素質,用現代語言來說,即是提升「道德修養」。所謂「外王」,做到極致者,固然是指行王道於天下,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帝王將相。舉凡與人相處、互動,在社會立足、行事,以追求道德理想之實現者,都可歸入「外王」,亦即是「待人處世」之道。本章將以「崇學求道」、「重義輕利」兩方面,闡述提升道德修養之法;以「謹言慎行」、「修己安民」兩方面,闡述待人處世之道,最後綜合分析「君子的追求」。 (一) 崇學求道

  1. 君子學以致其道。--〈子張〉
  2.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學而〉
  3. 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陽貨〉
  4.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學而〉
  5. 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衛靈公〉

第七屆讀經教育國際論壇

孔子向以好學聞名於世,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4]前兩句的口吻,有點自謙的味道,實際上忠信如孔子的人不常見;末後一句,一改其自謙之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點自鳴得意之態,可見孔子對自己好學的優點是相當重視的。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5]孔子十五歲立志求學,且終身不改,對他日後能成為偉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至關重要,這點和現今香港社會流行「自我增值」與「終身學習」的風氣一致,後世欲學做君子者,當以孔子為榜樣,求學時期的青少年,更應以孔子為榜樣。 君子之學,以什麼為目標呢?答案是「道」,「君子學以致其道」。這個可以從《論語》中找到根據。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6]這一則歷來深受學者重視,視之為《論語》的綱領。前文說「志於學」,此則曰「志於道」,兩者有沒有衝突呢?哪一個更重要呢?其實,兩者正好互補,相輔相成。若只志於學而沒有志於道,則學習沒有終極目標;若只志於道而沒有志於學,則修道沒有下手方法。 那麼,什麼是「道」呢?「道」這個古字不易解,用時下的說法,大概指「道理」、「真理」,而且往往指至高的真理。孔子沒有給「道」下一個清楚明確的定義,在他的教誨中,「道」主要有「天道」與「人道」。天道,孔子不多談,他一生所說的,主要是人道;而人道中,最主要的是「仁」。「仁」是什麼?「仁」其實就是「愛人」。樊遲問「仁」,子曰:「愛人。」[7]前文中說「志於道」之後又說「依於仁」,也是兩者並重,且互相關聯。那麼,要學「道」與「仁」的話,該怎辦呢?先要打好基礎,「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先從「孝」、「弟」學起。愛身邊的人是愛人,愛天下人也是愛人,一個人如能把愛推及天下人,那真可算是一位「仁者」了。而要把愛推及天下人,首先得從身邊的人開始。從誰開始?就從父母和兄弟姊妹開始。如果連最親近的人都不愛,又怎樣愛外人、愛陌生人呢?因此說,「孝」、「弟」是「仁」的根本,做好了,便能打好做君子的基礎。 引文中的「君子學道則愛人」一語,堪稱至理名言,東西方聖哲皆有類似的教誨,如墨子說:「曰:『順天之意何若?』曰:『兼愛天下之人。』」[8]佛教方面,自原始佛教時期起即著重「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的修持,到大乘佛教時更主張普度眾生,把慈悲與智慧並列為立教兩大核心。基督教則謂:「全部律法都包在『愛鄰如己』這一句話之內了。」[9]又說:「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第二是,要『愛鄰如己。』再沒有比這兩條誡命更大的了。」[10]伊斯蘭教《聖訓珠璣》中傳述先知穆罕默德的話:「愛同胞如愛自己者,方為真信士。」[11]可見「君子學道則愛人」這一條道理,具有普世價值,適用於古今中外一切社會。反觀現代中國社會,道德風氣每下愈況,現代教育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現代教育著重的是專業知識和技能的傳授,人們讀書只為求學位,以此尋求理想的職位,賺取金錢,享受物質生活。這些看法和做法,並不全然是錯,可是,這就是教育的理想嗎?教育的本質是什麼?「君子學道則愛人」,這一條教育寶訓,值得我們深思。 君子一旦立志求學求道,奉之為最高目標,專心致力於豐富的精神生活,追求物質生活的心必然淡泊,因此「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一心端正自己的言行,好學求道,不以貧窮為憂。有關君子對精神生活與物質生活的看法,下一節再論及。 (二) 重義輕利

  1. 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與之比。--〈里仁〉
  2. 君子義以為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為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陽貨〉
  3.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里仁〉
  4. 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里仁〉
  5. 君子上達,小人下達。--〈憲問〉
  6. 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里仁〉
  7.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衛靈公〉

中國人常常講「道義」一詞,把「道」與「義」兩字連在一起說,兩者一氣貫通,一旦有「道」,「義」必隨之。如前節所言,「道」乃君子的首要追求目標,是終極真理,是最高指導原則,那麼,以下一連串問題自然產生:「追求『道』,該怎麼辦呢?」「怎樣奉行『道』,實踐『道』呢?」這些問題衍生了「義」,它指導人該做什麼。想該想的,說該說的,行該行的,這些便是合於義的行為。君子重義,以義為上,因此對於天下的事情,不刻意追求什麼或反對什麼,一切按義而行。 人生在世,總會面對抉擇,臨事要作決定之前,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這個做法是否合義,而是這樣做究竟對自己是否有利?自私之心,人皆有之,這是人的天性。可是,如果人做事只想到自身的利益,不問是否合義,那麼人和禽獸有什麼差別呢?重義抑或重利,這個問題在孟子的學說中十分重要,發展為儒學史上著名的「義利之辨」。漢儒董仲舒提出:「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12]宋明理學家也對此大做文章,如宋儒朱熹便指出:「義利之說,乃儒者第一義。」[13]他更把「利」歸入「人欲」,「義」歸入「天理」,把義利之爭看作天理與人欲之爭,要人「存天理,去人欲」。

孟子

以上的儒學論題,都發源於《論語》,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行事以道義為本,是故君子能上達於道德理想的高境界;小人行事以利益為本,是故小人只下達於一己私利的低層次。也許有人會質疑上述的觀點有「唱高調」之嫌:難道君子心中就只有公義而不計私利嗎? 殷海光指出:「古時有人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餓死首陽之山,義不食周粟』。這是認為生物需要不及道德價值之重要。尤其宋明理學家就是如此的。他們的想法高得很,但也空得很的。他們從不屑談這些經濟事務。」[14]殷氏在該文中提出了著名的「人生四層說」,四層由低至高為:物理層、生物邏輯層、生物文化層、價值層。這個由低至高的排列,並不是說較低的便較不重要,該受輕視甚至受指責,而是說較低的較基本,要先求滿足,在低層的需要滿足後一步一步地追求更高的層次,直至道德、價值、理想的實現為止,這才是合情合理的人生道路。 或許有人會認為儒家重義輕利這一套,不適用於現代商業社會。現代商業社會建基於市場經濟,各人在市場中,只要不犯法,盡可追求其個人利益。而正是在自由貿易的市場中,人人都追求個人利益的最大化,推動著國家與世界的經濟發展。人人自利,反而對大家都有利,儒家為什麼不講私利呢? 其實儒家並非全然不講私利,孔子直言富貴是人所共好的,貧賤是人所共惡的,脫貧致富的欲望很正常,是人人心中所想所願,君子不例外,他本人也不例外。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15]像孔子這樣高學識、高品德、高名望的人,為了財富,也甘願去做執鞭這種低賤的工作,可見孔子其實也是追求財富的。不過,孔子主張君子求財須取之有道,即使在困苦急迫之時,也不可為了個人利益而放棄道德原則,不可學小人那樣胡作非為。這點其實與現代商業社會的價值觀並不矛盾。近來不是越來越多人提倡企業道德與企業社會責任嗎?如何在「義」與「利」中取得平衡,是古今中外的社會都關注的問題,也是人人都要面對的問題。 (三) 謹言慎行

  1. 君子一言以為知,一言以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子張〉
  2. 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里仁〉
  3.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為政〉
  4. 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憲問〉
  5. 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子路〉

承上節,君子一生追求的,是道義。人一旦內心中生起了追求道義的想法與願望,接著便會引出一個問題:「我應該怎樣做才合乎道義呢?」這是由意念到實踐的過程,意念由內心發出,實踐則見諸外在行為,而外在行為不出言、行兩種。欲求言、行合乎道義,必須使之遵從禮法約束,因此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又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16]勿言屬「言」的範疇,而勿視、勿聽、勿動則屬「行」的範疇,透過言行的約束,使內心歸於「仁」的境界,這便是儒家的修養功夫,一貫是心、言、行三者並重的。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17],簡簡單單的一句,便三者全收。此三者分類法非儒家獨有,如佛教中也有「十善」一說,把善業分為「身、語、意」三類,其中三種身業為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四種語業為不妄語、不惡口、不兩舌、不綺語;三種意業為不貪欲、不瞋恚、不邪見。基督教同樣也注重心、言、行三者的關係,如《聖經》說:「因為心裡所充滿的,口裡就說出來。」[18]人心中的善念惡念會在言談間流露出來。又說:「立志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來由不得我。」[19]說的也是由意念到實踐的過程。有關君子的立心,前述兩節皆有述及,本節將論言、行兩者及其相互關係。 古人對言行,有一致的要求,那就是必須謹慎。《詩經》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20]《易經》謂:「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21]君子時時刻刻不鬆懈,惟恐有錯,一如《中庸》所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22]獨處尚且如此謹慎,人前說話與做事,自然更必須警惕了。 孔子一向十分重視言語。孔門四科為:德行、言語、政事、文學,言語排第二位,僅次於德行,而在政事、文學之上。為何言語那麼重要呢?我們知道,政事、文學,均以言語為基礎。《論語》中便有「一言而興邦」,「一言而喪邦」[23]的論述,西諺亦云:「舌頭要是好的,世上沒有東西比它更好;舌頭要是壞的,世上沒有東西比它更壞。」話一旦說出口,便無法收回,子貢曰:「駟不及舌。」[24]這些都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到現在仍適用。明乎此,便不難理解孔子為何特別讚賞木訥之人而厭惡花言巧語者,故子曰:「剛毅木訥近仁」[25],又如前文所引的「巧言令色鮮矣仁」、「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等。是以古人說多言多敗、言多必失,誠足為誡。 孔子還特別著重言行一致。子貢問孔子做君子該怎樣,孔子回答說,先把要說的話實行了,再說出來。為何孔子會這樣回答子貢呢?我們從歷史記載可以得知,子貢才了得,熟諳外交辭令,擅長遊說與談判。在前述的四科中,子貢是言語科的代表之一。口才特別好的人,容易犯多言與誇誇其談的通病,往往把話說得動聽,卻未必如實。因此,孔子特意針對其毛病,著他先做後說。孔子還說,君子以言過其行為恥辱,但凡說得出的,一定要做得到,因此君子說話切忌輕浮隨便。

子貢

君子做到崇學求道、重義輕利,「內聖」功夫便有了基礎;加以謹言慎行,以正其心,下一步便可推而廣之,實踐待人處世之道,建立「外王」事業了。 (四) 修己安民

  1. 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顏淵〉
  2. 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泰伯〉
  3. 君子思不出其位。--〈憲問〉
  4. (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公冶長〉
  5. 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為謗己也。--〈子張〉
  6. (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憲問〉

君子的待人處世之道,要點是什麼呢?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對此的解讀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26]忠者,盡心竭誠以辦事也;恕者,將心比己以待人也。另有一次,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27]還有一次,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28]這種推己及人的思想,根源為前文所述的「愛人」,即「仁」,而「恕」則為指導原則,是實踐一切倫理道德的要道,不獨儒家為然。曾有人向拉比希雷爾請教,要他扼要地道出猶太文化的精要,他說:「不要向別人要求自己也不願做的事。」[29]耶穌基督也說:「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30]又說:「所以,無論何事,你們願意人怎樣待你們,你們也要怎樣待人,因為這就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31]伊斯蘭教《聖訓珠璣》中記載了先知穆罕默德的話:「不憫人者,人不憫之。」[32]佛教主張眾生平等,人我平等,其基本精神也是恕道,如寂天菩薩說:「首當勤觀修,自他本平等;避苦求樂同,護他如護己。」[33]

聖訓珠璣

這種推己及人的理想,確是十分崇高的,那麼,該如何實踐呢?儒家對此的答案是:教化。人們讀《論語》,不難發現孔子很熱衷於政治。為何孔子那麼熱衷於政治呢?是因為他的權力欲很大嗎?是為了顯揚父母,光宗耀祖嗎?是為了在歷史上留名嗎?都不是。孔子要達成的,不是一己的目標,而是為了「教化」。教化天下人民,教化後世,這才是儒者的本懷。《論語》中有一段記載了孔子談及治國方略的話:「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34]可見在孔子的政治理念中,教化才是治國的最高目標。 那麼,怎樣才能實現教化呢?那便要靠在位者以身作則,樹立崇高的道德典範,臣民自會受其感化,棄惡從善。因此孔子說,君子之德像風,小人之德像草,風吹來,草便自然傾倒。用一個成語來說,便是「上行下效」。孔子推崇堯、舜、禹、湯、文、武等聖君,尤其是虞舜,子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35]怎樣才能做到「無為而治」呢?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36]此語正好作為註腳。 堯、舜、禹、湯、文、武等,都是不世出的聖君,後世的讀書人,該如何自處?聖君難逢,但可求自己做個賢人。做賢人的先決條件之一,是要做個君子,具備應有的品德操守。是否有德便足夠呢?不夠,如曾子所說,君子要有才能,承擔起治國理政的責任,做好份內事才可。做官員的,要做好份內事,當效法子產行君子之道,首先是管好自己,繼而是對上處理好與上司的關係,對下做好民生事務,以造福百姓。君子要有誠信,才能與人民建立互信基礎,否則的話,民無信不立,國家便無從管治了。 以上所論,便是君子追求的理想──修己安民。先修養好自己的品德,進而推己及人,承擔起社會責任,造福人民,使人民受其感化,走上人生正途,這便是君子推行教化的使命。可惜的是,後世儒生每每不解此義,一心效法孔子謀官出仕,卻忘了聖人初衷。他們把儒學等同於官學,治五經,只為了做五經博士,獲舉薦;研四書,作八股文,美其名為為聖人立言,其實只是為了科場中舉。這些都是士子末流,並非君子正途,更遑論聖人的康莊大道了。難怪自從清末廢除了科舉,「五四運動」打倒孔家店後,儒學便被現代人視為封建落後的學說而遭鄙棄。這其實不是儒學的錯,更不是孔子的錯!儒家的政治思想,固然有「君為臣綱」等封建主義的色彩,那是受到了古代社會觀念的局限,但它的核心思想是「德治」,這點並沒有因時代轉變而失去意義。德治與法治、民主並沒有矛盾。在民主選舉的過程中,參選人往往以競爭對手的道德缺失作為攻擊目標,傳媒也千方百計地挖掘參選者的醜聞,而選民亦會以候選人的道德水平作為投票抉擇的重要因素。誰說從政者的德行不重要?怎能說「為政以德」、「修己安民」已過時了?

五四運動

三.結語
從以上四節,我們可以一窺君子追求的大概,總而言之,就是內聖外王之道。君子該怎樣實踐內聖外王之道呢?儒家對此多有論述,當中最系統化的莫過於《大學》的「三綱」、「八目」。「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三者是為「三綱」。「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八者是為「八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均屬道德修養之法,是為儒門的內聖功夫;齊家、治國、平天下,則屬待人處世之道,是為儒門的外王事業。「明德」的內聖功夫和「親民」的外王功夫的極致,即為止於至善。若果真能做到,那便不止於是君子,而可稱為聖人了。做聖人,對現代人而言,或許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夢想,太遙遠了!可是,做一個有益於世的人,則是所有人都應自強不息地去達致的,而君子就是這樣的人。讀《論語》,做君子,人人可學,遠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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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楊伯峻:〈述而篇第七〉,《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76。

[2]楊伯峻:〈述而篇第七〉,《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73。

[3]牟宗三:《心體與性體》第1冊, 台北:正中書局,1968年第1版,頁4。

[4]楊伯峻:〈公冶長篇第五〉,《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53。

[5]楊伯峻:〈為政篇第二〉,《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2。

[6]楊伯峻:〈述而篇第七〉,《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67。

[7]楊伯峻:〈顏淵篇第十二〉,《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31。

[8] 譚家健、孫中原:《墨子今注今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9年,162頁。

[9]〈加拉太書5:14〉,《聖經》(和合本修訂版),香港:香港聖經公會,2010年,新約卷頁290。

[10]〈馬可福音12:30-31〉,《聖經》(和合本修訂版),香港:香港聖經公會,2010年,新約卷頁74。

[11]楊宗山:《聖訓基礎簡明教程》(試用本),北京:宗敎文化出版社,2009年,頁113。

[12] 班固:《漢書》(卷五十六),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年,頁675。

[13] 朱熹:〈與延平李先生書〉,《朱子文集》,台北:德富文教基金會,2000年,頁903。

[14]殷海光:〈人生的意義〉,《殷海光文集》(第二卷),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頁360-366。

[15]楊伯峻:〈述而篇第七〉,《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69。

[16]楊伯峻:〈述而篇第七〉,《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23。

[17]楊伯峻:〈學而篇第一〉,《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3。

[18]〈馬太福音12:34〉,《聖經》(和合本修訂版),香港:香港聖經公會,2010年,新約卷頁21。

[19]〈羅馬書7:18〉,《聖經》(和合本修訂版),香港:香港聖經公會,2010年,新約卷頁235。

[20] 程俊英:〈小雅.小旻〉,《詩經譯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頁383。

[21] 周振甫:〈乾(卦一)〉,《周易譯注》,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3年,頁45。

[22] 陳槃:〈中庸今釋〉,《大學中庸今釋》,台北:國立編譯館,1970年,頁3。

[23]楊伯峻:〈子路篇第十三〉,《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38。

[24]楊伯峻:〈顏淵篇第十二〉,《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26。

[25]楊伯峻:〈子路篇第十三〉,《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43。

[26]楊伯峻:〈里仁篇第四〉,《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39。

[27]楊伯峻:〈衛靈公篇第十五〉,《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66。

[28]楊伯峻:〈雍也篇第六〉,《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65。

[29] 希小可:《塔木德的智慧全書》,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6年,頁64。

[30]〈路加福音 6:31〉,《聖經》(和合本修訂版),香港:香港聖經公會,2010年,新約卷頁97。

[31]〈馬太福音 7:12〉,《聖經》(和合本修訂版),香港:香港聖經公會,2010年,新約卷頁12。

 [32]楊宗山:《聖訓基礎簡明教程》(試用本),北京:宗敎文化出版社,2009年,頁108。

[33] 寂天:《入菩薩行》,台北:福智之聲出版社,2008年,頁81。

[34]楊伯峻:〈子路篇第十三〉,《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36-137。

[35]楊伯峻:〈衛靈公篇第十五〉,《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62。

[36]楊伯峻:〈為政篇第二〉,《論語譯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年,頁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