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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腳和尚築起非洲孤兒心靈家園 — 專訪慧禮法師

簡介:

慧禮法師,一位從台灣佛光山走進非洲的出家人,1955年生於台灣屏東,1974年依止佛光山星雲大師剃度出家,同年受具足戒,後畢業於佛教研究部。先後在佛光山擔任工務部主任、男眾部監院、都監院工程監院。

1992年奉星雲大師旨意自動請纓前往南非,歷經十年創建非洲第一座大乘佛教寺院--南華寺並擔任住持。2001年卸任南華寺住持,開始深入非洲,為續佛慧命再入蠻荒。行腳幾近涵蓋東西南非。

慧禮法師在非洲創建「阿彌陀佛關懷中心」(簡稱ACC)及屬下圓通學校,秉承「法傳非洲,興學濟貧」的理念,慈悲濟世,救助貧苦,通過弘揚中華傳統經典文化,為非洲孩子點燃未來的希望之燈。他被孩子們尊稱為「和尚爸爸」。

目前ACC已經在馬拉維,萊索托,斯威士蘭,莫桑比克,納米比亞,南非等國家設立院區,為數千名孤兒提供生活照顧和教育服務;同時ACC也在台灣,南非,香港,澳門,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泰國,日本,澳洲,新西蘭,美國等地區成立聯絡據點,連結各界愛心協助。

遵師訓,法傳非洲

1992年3月8日,在台北的惠安公司引薦下,南非布朗赫斯特市議會議長漢尼博士帶著一紙贈地契約,來到了台灣佛光山,拜訪星雲大師。隨後,星雲大師在「佛光山宗務委員會」會議中徵詢在場的弟子 — 有沒有人願意前往非洲弘法?場間一片寂靜,一隻手緩緩而堅定地舉起,那便是年輕的慧禮法師。那年,慧禮法師年僅37歲,對非洲大地一無所知。但他毅然肩起了重任,隻身走進了非洲荒漠。憑藉的是星雲大師的一個心願 — 「佛光普照三千界,法水長流五大洲」。

 

1992年4月1日,發願不足一個月。十二小時的飛行,慧禮法師踏足在南非約翰尼斯堡。就在那一天,正式開始了在非洲的傳法事業,為非洲土地帶來了佛法的滋潤,為非洲人民帶來了佛法的福緣。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慧禮法師幻想著一座佛寺緩緩從地面升起。此刻雖只是幻想,但他堅信最終必能達成。

非洲、佛教,彷彿扯不上絲毫關係,到底佛教和非洲的本土文化可以怎樣融合呢?筆者不禁疑惑。「其實歷史上佛教曾多次傳入非洲。」慧禮法師為筆者解惑,述說著歷史上佛法在非洲的傳播。「第一次是兩千兩百多年前,阿育王時期,當年篤信佛教的印度阿育王,曾派遣佛教僧侶向外弘法,這些高僧經陸路由印度、巴基斯坦、阿富汗、伊朗、沙烏地阿拉伯、埃及,用雙腳把佛教帶到非洲,可惜是路線拉得太長,又跨不過當時的天障—撒哈拉沙漠,因此,未能成功地將佛法弘揚開來。」隨著慧禮法師的講解,筆者跟著那些高僧的腳步,彷彿聽到他們的嘆息。

第二次則是在約六百年前的明朝鄭和七次下西洋時期,其中一次曾經到達非洲東岸,在索馬利亞登陸。雖然,此歷史事件仍在考據中,但是在索馬利亞發現有包括佛教在內的中華文化遺物,可見當時確實曾有中國佛僧上非洲大陸,可惜後勁不繼,佛教又再度淹沒於這一片莽原之中。」浩翰船隊,未能讓佛教停留在非洲大地,僅留下了些許遺物,供後人追思。

在近代佛教中,一九二零年時斯里蘭卡佛教來到了非洲東岸的坦尚尼亞,當時坦尚尼亞發現了寶石,英國人就透過東印度公司,從斯里蘭卡進口了五百位工人到坦尚尼亞來做寶石開採及切割的工作。因為斯里蘭卡是佛教國家,五百工人配屬了一位出家人做宗教師一起到非洲,現在坦尚尼亞首都達拉沙蘭有個斯里蘭卡的南傳佛教中心,百年來已經換了十二任主持,但斯里蘭卡的出家人沒有把佛教傳給非洲人,而自成一格,成了非洲的斯里蘭卡佛教,只有在坦尚尼亞的斯里蘭卡人信佛教,沒有辦法落實非洲佛教本土化。

原來在二千五百多年來,佛法已多次踏足非洲這片土地,可惜因環境及文化差異等,未竟全功。但亦正因如此,造就了慧禮法師再次把佛法傳至非洲的因緣。

面危難,恆守信念

慧禮法師孑然一身,來到非洲,如前人一樣,同樣面對著無比的困難。奔走各地籌款、救濟貧苦、興建佛殿等,慧禮法師也一一承擔。甚至天降橫禍,慧禮法師遭受了一次嚴重的車禍,依然挨傷忍痛,心中想著興建佛寺,傳法非洲,早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

流過十載光陰,歷經百般磨難,非洲第一座大乘佛教寺院--南華寺終於在慧禮法師的努力與血汗下全部落成。佛光山念其辛勞,希望召他回台灣佛光山休息。可是慧禮法師的眼中和心裏卻仍然是非洲受苦的人民。於是,他毅然走進更深入的非洲大地,去到馬拉威,建蓋第一座孤兒院—「阿彌陀佛關懷中心」(簡稱ACC)。然而等待著他的,又是一個又一個的難關。

當地政府部門對我們有偏見與歧視。每個孤兒進來都有很嚴格程序。政府部門要派人到部落去認證、簽字,證明這個孤兒的出處。包括孤兒在這個部落的親人是誰,都要有官員、酋長簽字,再經他的親人,法院公證確實是孤兒方可。」雖然懷著慈悲善心,卻始終難逃別人的懷疑與偏見。

當地基督教和穆斯林佔多數。他們總覺得我們崇拜偶像很罪惡。我們的學校從事慈善工作,就是為了減少宗教及政見上的衝擊,但是他們官員還是很罣礙。但孤兒在部落沒家庭、沒教育、沒醫療,政府卻不管。當我們帶孤兒回來ACC,他又覺得我們要改造他們。事實上,我們很強調母語和當地文化的學習,國家的教育一樣都不能少。而中華文化和佛教是養分,滋養一下。儘管如此,還是有點困難。」政治、文化種種因素,彷如一個又一個關卡,考驗著慧禮法師。

到底是什麼原因,能讓他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躍過一道道的阻礙?「我們相信這是佛教的需要、眾生的需要、法界的需要,哪裡需要哪裡去。但是我們沒有辦法做到普度眾生。某方面的需要可以。比如我們的因緣就在非洲,在這種歐洲殖民和西方信仰的天地裡,我們找到一個切入點就是孤兒和貧窮。用這個切入點把中華文化和佛教信仰帶到非洲去。」或許幫助別人正是如此簡單,急他人之所需。就是因為眾生的需要,慧禮法師擔起傳承佛法的責任;因為目睹非洲人民的需要,慧禮法師深入非洲,堅持至今。「離開佛光山後,在非洲孤軍奮戰,開拓的故事,像是一桌的色香味倶全的宴席,其中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幸好的是,在百般困難之時,也有很多人像中國華信、中國文化院等有心人給我們支持與鼓勵,送關懷給我們。

現在「阿彌陀佛關懷中心」收養的孤兒,院內有一千多,院外己有八千多人。憑的就是一個信念和無怨無悔的堅持。

贈關懷,庇護孤兒

馬拉威,有著過百萬名的孤兒,所以慧禮法師第一站來到此地,興建第一座「阿彌陀佛關懷中心」。顧名思義,是想讓當地的孤兒得到關懷。除關懷中心外,在馬拉威還設有九個救濟站。除了提供食物、鹽、糖等基本物資,還會為孩子上課,教育他們。因為他覺得教育是希望的明燈,只有教育能改變他們的命運。

因此,不論環境條件再苛刻,慧禮法師還是堅持要提供教育。「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把中華文化和佛教信仰注入到他的生命裡去。但是這個過程很長。所以,孩子從小進來,到十八歲離開,如果讀書好的話去讀大學,如果沒辦法讀書,就只能尋找職業。小孩子其實一直在模仿外界的事物,所以童蒙養正這個觀念是對的。就是要從小讀經,不論是佛教還是儒家的經典,相當於在與聖人對話。」慧禮法師以中華文化和佛法為孩子點一盞燈,帶領他們走向光明的前路。縱然有些學生並未能感受到中華文化或是佛法的珍貴之處,只是視之為工具,慧禮法師也不會放棄。「比如說我們在那邊推廣中文,一開始很難。非洲人會較為抗拒,覺得為什麼要學習中文。可幾年下來,他們意識到中國在強大,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樣就水漲船高。其實大家都很現實的,學習是為了生活,為了解決生活的問題。他們現在學習考慮到長大後要工作,懂中文就多了一種技能。

十多年來,萬千的孤苦孩童,因著慧禮法師的關懷,有了庇護,也有接受教育的機會,也讓中華文化及佛法有了傳播的媒介。

傳文化,和諧天下

設立關懷中心,雖為一番好意,卻引起了強烈的文化衝突。非洲歷史上屬白人統治,因此慧禮法師初期到非洲弘法,被已耕植非洲多年的宗教團體,如基督教等及當地人民視為異端。開班教學,更被視為文化侵略。然而,慧禮法師卻認為︰「東西方文化都是人類共同擁有的精神財富,不能因為信仰不同而互相對立、排斥,應該互相尊重互相包容互相學習。既然對多重文化、多重信仰、多重種族,在這種不同文化不同信仰的時候,整個世界應該學會尊重包容以外,屬於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信仰,是這個民族對這個世界的一份責任。」聽到這段話,又想到近幾年來,因宗教信仰或文化衝突造成的劫難,筆者只感到無比嘆息。「過去五百年來,西方的精神文明獨領風騷,現在還是基督教信仰為主。這固然對世界作出相當多的貢獻,例如民主、自由、平等、公共道德、法治精神,這些都要給予很高的評價。可是西方的精神文明對世界也造成了一些不愉快:歐美至上、白人至尊,甚至意識信仰,上帝是唯一的,其他都是異教邪教,不能尊重和包容。造成世界人類對立、對抗、分裂。東方在尊重和包容就做得比較好。比如說基督教、天主教、穆斯林、猶太教,同樣發源在耶路撒冷,同一個東西分裂後就變得互不相容、對立對抗,炮火相向。沒有尊重、包容就沒有和平。」聽著慧禮法師的話,一矢中的,直指根源,也同樣是慧禮法師除佛法外,以中華文化培養孩童的原因。「東方文化,也就是中華文化的體現,就像『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四海之內皆兄弟』,中華文化的本質是『與人類做朋友,與世界做朋友』。在當今世界加速分裂的時候,只有中華文化可以撫平傷痛,修復傷口,為人類帶來和平。」透過傳揚中華文化,達至和諧天下。

習近平主席提出的一帶一路戰略很重要。一帶一路是互利共贏的,精神上也在啟迪西方。從古代『絲綢之路』到當代的『一帶一路』,不僅是經濟上的相通,更是民心上的相通。」說到近來討論熱烈的「一帶一路」,慧禮法師沒有著眼於經濟、政治因素,而是看重了「一帶一路」的文化意義,能讓世界文化的融和。

「在教學上,我們很強調母語和當地文化的學習,國家的教育一樣都不能少。中華文化和佛教是養分,滋養一下。儘管如此,還是有點困難。」縱然慧禮法師有如此胸襟,希望能融合世界文化,奈何還是有太多人囿於成見,始終還是困難。

論修練,回歸本性

1992年,慧禮法師首次踏足非洲,當初又有誰能想到慧禮法師能以一人之身,合大眾之力,讓非洲大地得到佛法滋潤,非洲孤兒得到庇護。七尺肉身,卻能帶來如此大之功德。但慧廬法師卻不曾自矜,因為他覺得自己也不過是回歸了自己的本性,因應自己的本性,去發揮自己的作用。而這一點本性,是人所共有的,只是因著不同的「緣」,造就了不同的果。

每個人都有佛性,但作用不一樣,所以每個人的的生命過程、身體所做、嘴巴所說、心裏所想,隨著因緣環境不同,人、事、物的不同,就會產生不一樣的作用,就有『業』出來。不同的『業』就有不同的力量。但凡你說過、想過、做過,就有記憶所存,就像一顆種子,這顆種子遇到『緣』,就會有『果』出來。不同的種就有不同的果。所以我希望就是說透過修行,反觀自心,回歸自性,回到生命的原點、生命的本體。」聽到這裏,讓人不禁捫心反省︰我真的擁有佛性嗎?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能生萬法。我們的佛性一樣,但能生萬法。煩惱其實也是佛性的作用,憂悲恐也是佛性的作用。菩提即煩惱,煩惱即菩提。如果知道這個原理,你要不斷的修正錯誤,不斷的去增進你的功能,去創造你的價值,維護你的本性。」或許慧禮法師便是深諳這個道理,所以勇敢的面對所有挑戰,把劫難轉為磨練,最終增加了自已的功能,在荒涼的大地上創造了他的價值。歸根究底,還是因為他能回歸自己的本性,也就是—佛性。

結語︰立宏願,夢想待成

廿五載歲月流過,慧禮法師在非洲開拓了一片佛法的土地,以佛教及中華文化養育了數以萬計的孤兒。但他沒有停下腳步,反面向更深入,更貧苦的非洲地區出發。辛巴威、賴索托、史瓦濟蘭的ACC正在建設,但對慧禮法師而言,遠不足夠。他的目標是非洲五十三個國家都能各有一個關懷中心。多年來,千夫所指,萬般艱難,慧禮法師也一一堅持,永不言悔,便是因為信念及孩子的幸福。「最開心,也是最難忘的事就是能夠給孤兒們一個家。那些孤兒沒有父母,你把他照顧了,不是很開心嗎?他們沒有機會讀書,你讓他有受教育的機會,你不是很開心嗎?在他生病、絕望的時候,你給他醫療,不是很開心嗎?開心的事太多了。」便是這樣,慧禮法師堅持至今,甚至立下「願埋骨非洲,五次轉世為黑人僧伽,以一世之不能,願以五世做拼搏」的度眾悲願。或許在短短一輩子,慧禮法師的目標難以達成,但懷著夢想與堅持,總有一天,梵音能流佈整個非洲,滋潤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