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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并非一本通书读到老 ── 著名作家韩少功答问录

香港书展每年的「名作家讲座系列」都深受读者欢迎。 7月20日,中国文化院执行董事、中国文化院(香港)有限公司吴建芳总经理主持了著名作家韩少功的专题讲座「文学经典的形成与阅读」。双方互动默契,现场提问踊跃,韩先生精彩回答。问答过程记录下来,成为一篇生动的访问记,现摘要如下:

吴建芳:韩老师刚才从什么是经典、经典是如何形成的、如何阅读经典三个方面做了生动精彩的演讲。 「什么是经典」确实人云亦云。就像韩老师引用意大利作家的那句话:「经典不是你正在读的书,而是你重读的书。」从这个角度来看,韩老师的书我重读过,那么韩老师的书就是经典。经典的形成则有很多原因,韩老师提到了政治、宗教、知识份子、市场的原因。我们中国古代经典,如四书五经,一定是金子,金子要闪光就一定要露出来,这里就需要政治的力量。过去要考科举才能当官,经典才能流传下来。韩老师刚也强调了市场的力量,很多好书,缺乏市场力量、缺乏行销,大家就看不到这本书。我们也希望韩老师的书经过流传,成为更好的经典。韩老师也可以多发挥传播效应,比如开微信公众号、多举办演讲等。下面请大家踊跃提问,提问可以针对演讲内容,也可以针对韩老师的作品、韩老师本人等,只要是感兴趣的都可以提问,相信韩老师会给大家精彩的回答。

问:我是香港大学的研究生,本科是中文系。我的文学史老师在课堂上讲寻根文学的时候特意讲了以您为代表的这段文学史,所以我今天可以现场听到您的分享觉得非常激动。我想请问您在生活中面对人生选择的时候,是如何选择的,是否会有迷茫、困惑的情绪?文学对于您的生活和每一次选择会有什么影响?

韩少功:人生的选择很多,也会有许多纠结的时候。我希望大家不要害怕纠结,越纠结就越考验你的智慧,同时也证明你的智慧。如果我们的人生中每一步选择都一定是好的,那么这样过下来的人一定是个傻子。一定是有许多让我们非常纠结和为难的选择,才构成了有意思的生活。 《红楼梦》中有三角恋爱,贾宝玉、薛宝钗和林黛玉。贾宝玉很纠结,觉得林黛玉和薛宝钗都很可爱,这样的爱情才有意思。但如果像一些二流、三流的作家,写一段三角恋爱,可能就是一个男人特别优秀,而另一个男人特别垃圾,这样的三角恋爱就没意思,因为正常人一定会选择那个优秀的男人,踹掉垃圾的男人。这样的纠结对我们的智慧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而我们生活中很多选项,就是像贾宝玉那样的两难。两害相权取其轻,两益相权取其高,面对这种两难相权衡的情况,我们的智慧和人生才能成长。在我们的人生中会遇到很多这样的情况,没有绝对的好坏,也没有绝对的得失。我在上个世纪八十年后期的选择,可以选择当专业作家,也可以选择「下海」摸爬滚打,尝试一些文学之外的工作,我当时选择了后者。要问我那几年有没有损失,答案一定是有的。两、三年内我没有写任何东西,一直在为了办好一个杂志忙着产、供、销,为了养活一群人,还要求爷爷告奶奶拓宽市场、对付税务工商的检查。因为当时我们的杂志比较成功,所以,引来一些嫉妒,举报我们,说我们偷税漏税,结果,税务稽查队常来找我们麻烦。遇到这些事情,当时很烦恼,但是现在回头一想,如果当时没有这些麻烦和烦恼,可能我的一生也没有那么丰富。一时的得失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可能要五年或十年后再回过头来看。所以,我认为完全黑白分明的选择是不会有的,只有相对分明的好与坏。年轻的朋友们,你们在人生中会遇到很多选择的关口,在这种时候,你们首先要相信,没有绝对的错和对,另外就是要用长远的眼光来审视你的抉择。祝你们好运。

吴建芳:韩老师是年轻人的人生导师,我特别认同。韩老师的前半生经历可谓丰富多彩,但是要回过头来说的。我自己的前半生没有韩老师这么精彩,但也是有点变化。我本来也是和韩老师一样,在体制内大学当老师,后来奋不顾身辞职走向社会,从记者做起,在传媒界很多年。回过头来看,这是一个丰富多彩的经历,但当你身临其境时,会受很多苦。对于年轻人来讲,奋不顾身是一种选择,但如果你喜欢安逸的生活,这样的选择也没错。很多东西选择了就选择了。请下一位提问。

问:见到韩老师之前,我一直以为您在湖南乡下种地。很多传言说您看破红尘,回到乡下种地来养活自己。我想问您种地的生活是怎样的?您在种地的同时是不是也要见很多名流?是不是也要做一些创作?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写土改。内地有一位作家写土改遭到了很多批判。八十年代很多作家写的文章可以引起全社会的轰动,因为他们敢于写时代。但在现代,像陈忠实等人写的东西多是历史跨度比较大的,也能引起很多轰动。您觉得作家应该专心致志地写自己心中的东西,还是应该对时代有一份承担?您本人觉得自己对时代是否有一份承担?谢谢。

韩少功:关于第一个问题,首先我要辟谣。我不是一个真正的农民,所以,我不可能靠种地来养活自己。我有退休工资,只是业余有一些务农和园艺的爱好而已。我也不是一个隐者,一个电话就能找到我。真正的隐者你们是看不到的。所以这只是一些记者为了轰动、危言耸听而捏造的一些说法而已,大家不要太当真。在农村,我会种菜、养鸡、种水果,但是农业附加值太低,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农民选择进城打工,不得不找一些收入更高的工作来做。这也是全球性的困境。欧洲、美国、日本都对农业有大量的补贴,之所以补贴就是因为它不是一个朝阳产业,我们必须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我也劝年轻人的想法不要那么浪漫。很多人跑去我那里说你这里真好,我也要去做,我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年轻人还是要去打拼、看世界。我与乡下的孩子谈起这类问题,也还是告诉他们,最好要出去,能出省就出省、能出国就出国,要尽可能把这个世界搞明白。至于到了一定的时候,你愿意清静还是热闹、清贫还是奢华,那就是你的选择。但刚开始一定要自己看清楚这个世界,不要一味听人忽悠。在农村生活有困难,也有好的地方。我记得第一年去农村,我对打雷这件事没有什么概念,遇到一次打雷,把家里的五件电器都烧光了,这是我在城里生活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农村的好处在于,那里有优质的空气、水和农业产品。所以利弊都有。

第二个问题说到历史题材,你提到的那本有争议的书,我还没读完就不知道被谁拿去了,所以,我也不好评价太多。但我知道这本书引起的争论。这本书谈的是一个中国历史上的重大社会问题——土改,引起了争议我也觉得并不是一件坏事。从前有一些大作家,像英国的狄更斯,还有法国的雨果,写了法国大革命,这可是血淋淋的大题材,有很多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中国历史上很多大事件,也需要伟大的文学作品去表现。现在争议是因为牵扯到了社会、历史等重大问题,甚至也牵扯到了文艺理论的遗留问题。面对这些复杂的问题时,我希望大家可以有多一些耐心,避免情绪化和简单化,这样才能使争议和研讨的品质更高一些。

吴建芳:大家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我们都向往韩老师这样的人生,想热闹就热闹,想清静就清静。请下一位提问。

问:现在很多经典的书会因为政治、宗教等因素,被抹去、得不到出版,另一部分会因为市场原因,大众不喜欢,被抹去,剩下的那一部分是被筛选和推举出来的,但它们并不一定就是好的经典。针对这种现象,现在的趋势并没有往好的方向走,会不会到了将来某一个时候,经典的品质会下降,甚至到了某一个时候,真正的经典会被完全埋没?

韩少功:我觉得你有点太悲观了。每一部文学史都不是最后的句号,都要接受下一部挑战、经受多部文学史的检验甚至改写。严格来讲,这个过程永远存在,历史不会完结,即便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今人也可以参与意见、重新做出结论。所以,一时不如人意的情况,我们应该坦然接受,并不需要特别悲观。我们现在处于一个资讯时代,有各种各样的资讯来轰炸和淹没我们,所以,有时候我们会觉得有点悲哀,因为感到形势比人强,潮流的力量太大,对于我们是否应该坚持自己的见解都感到一些恍惚。不过不要紧,我们只要时刻记住坚持自己的理念,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切都会回到理性的轨道上。当现实的利益关系被时间淘洗和瓦解之后,人的理性会苏醒。这一点上,我比你多大约20%的乐观。

问:许多报章杂志都会给我们推荐必读的文学经典,文学经典太多而人们的时间太少,阅读速度也有限,就像您自己说《尤利西斯》都看不下去,我们普罗大众就更不用读了吧。想请韩先生给大众推荐五部文学经典,以及说一下为什么推荐。谢谢。

韩少功:其实很多媒体问过我这个问题,我也列过书单。但后来我发现这样的推荐有一些问题。这就像你要求一个医生推荐几种好药,他就推荐了给你。在我看来这样的医生是不负责任的。所以,没有适应每位读者的书,也没有可以治百病的药。每个人需要读什么经典、书籍是因人而异的,你的年纪、职业、兴趣、知识水准都可以决定你需要读什么经典。比如《红楼梦》我觉得是应该推荐的,但如果要一个小孩子去读,可能就会误导他,甚至是坑了他。所以,适应所有人的书单是不好的。大概四、五年前开始,我就不提供推荐任何书单,我认为每位读者应该根据自己的情况去选择你要读的书。有一些经典书,我认为在特殊情况下也可以读。曾有一位年轻作家跟我说:韩老师我很绝望,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继续写作,我觉得我怎么写都写不好。我告诉他这好办,你就去找一本特别糟糕的小说来读,越读就会越有自信心。如果这么烂的书也能出版和获奖,那么我一定可以写得更好。在时一本烂书也会有好的作用。所以,读书不一定要唯读经典,就像吃饭也不一定只吃精粮,细菌也要吃一点,可以增强我们的抵抗力。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私底下针对你个人情况讨论,再给你推荐。

吴建芳:韩老师的回答强调是「个性化」,我非常认同。我自己认为,读的书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无论喜不喜欢都必须读的书,比如自己的专业书籍;第二类是自己喜欢的书。请下一位。

问:我是来自内地一所高中的图书馆馆长。我们在推广阅读时发现,很多学生迫于学业压力,很少读书,还有一些学生在读书时,只选择一些流行读物,如玄幻类小说等。我想请问您对于向高中生推广经典阅读有什么好的建议?

韩少功:现实中我对现在的年轻人了解不够多,不过据我观察,现在出版商针对年轻人的读物主要集中在小学和初中,因为,他们认为高中生都在应试,基本没有时间读课外书,而小学生的文化程度又太低了,所以,初中生是书商最关注的一个群体。应试教育给学生很大的压力,极大限制了他们读课外书的兴趣,这是在中国内地特别严重的问题,也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社会的金字塔,把受教育的程度等级森严地摆在大家面前。你如果说要打掉应试教育,让孩子们有更多时间自由阅读,连家长们都不会同意。所以,在各种压力之下,学生沉重的课业负担没有办法改变。你刚才提到孩子们读书的兴趣,我认为作为师长应该对他们宽容一点。孩子们喜欢玄幻、武侠的题材,这些是一时的风尚,并不至于让我们焦虑。各个时代的孩子都有他们的风尚,我小的时候喜欢读的书,现在看来也是很「垃圾」。所以,每个时代都有它的时尚,到了一定的时候这种时尚就会消减。这不用太着急,一时的兴趣不代表永远的兴趣。现在韩寒、郭敬明火得不得了,但郭敬明之前一个官司败了,说他涉嫌抄袭,法院都判了抄袭,但「铁粉」会说抄袭也是好的,偶像永远都是好的。这是不讲道理的,但是大家放心,到了一定程度,这些粉丝又会有新的要求了。我注意到网上很多人,过了一阵就会有新看法,不会只满足于停留那个时代的偶像水准。孩子们是会变化的、阅历是会增长的,特别是当他们走向社会、面对现实问题之后,就自然会懂得那些以前不以为然、觉得自己一定不会接受的东西的重要性。但是,你要他们还在校园里就能一步走向真理的高度,是有些操之过急。教育他们的不是我们的书,而是生活、社会会唤醒他们对文学的某些需求。那一天总会到来。

问:我是一名高中老师。我们教材中有一篇文章,叫做〈我心归去〉,在看了教材分析之后,我认为分析得非常肤浅,并没有把内心真正的情感讲出来。我的问题就是想请您讲讲:我心归去,归向何处?

韩少功: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者有充分的解释权,有时候作者自己的解释反而毫不重要。我们的文学作品,上一半是作家完成的,下一半则是读者完成的。这在文学上有一个专有名词——接受美学,接受美学即读者有一半的权利。我在广州中山大学时,有学生拿着考试卷来找我,上面有一道题目是关于我的作品《山南水北》中的一篇文章,下面有四个答案,一个正确三个错误,学生问我怎么选。我一看,觉得四个都对,但说哪个答案对是老师的权利。你刚才提到的〈我心归去〉应该是我在法国写的某本散文中的一篇,时间很长我现在都有点记忆模糊。我认为你的批评一定有你的道理,至于解读你也不用太当真,你完全可以用你的思想去做一个新的解读。我支持你。

问:我是内地的一名文化工作者。三十多年前,我因为阅读了您翻译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喜欢上了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后来我阅读了大量他的作品,包括很多译者翻译的版本。我想问您作为一个文学家、翻译家如何看待文学经典的翻译?

韩少功:我并不是一个专业的翻译家,我偶尔做翻译是因为拾遗补缺,看到翻译界漏掉的哪些书,正好是我觉得非常可惜的,才会去翻译一下。你刚才说的这本书我当时翻译完后,很多出版社都不接受。因为那时候昆德拉不出名。后来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出版社接受这本书,没想到出版后畅销,这家出版社大赚一笔,而我就只拿到了7000元翻译费。这本书当时在东欧很多国家都是禁书,因为它批评政党、批评政府,但中国读者就有幸比所有东欧读者更早地看到这部作品,可见当时的中国还是蛮开放的。这本书也是经过了外交部审查,不过只删掉了一两千字。文学经典的翻译确实很重要,它是世界不同国家和民族交流的桥梁,比许多热热闹闹的文化交流活动还重要、更具有基础性。我也参加过国外的一些交流活动,回头一想觉得其实蛮无聊的。见面、吃饭、握手、合影,这种交流非常有限。还不如拿这些钱来做翻译,更有效益、更利于老百姓。不过,现在的翻译确实有存在很多问题,一个是现在很多出版机构太急功近利、抢时间、只求快,所以翻译的品质很粗糙。以前的老翻译家,可以花五年、十年来细细地打磨一本书,这种精神现在很少见了。现在很多时候是,一本书上个月在某个国家获奖,下个月市场上就能见到了。为什么能够这么快?是因为很多时候一本书拆成三、四份,几个人合作翻译,语言风格都不统一,我觉得不可取。更可怕的是,很多时候是先用翻译机、翻译软体,再由译者稍加修改,实在是很可怕。文学翻译是具有艺术性的,与一般应用文翻译完全不是一回事。我相信未来人工智慧在旅游、新闻、商务翻译上完全可以取代人,唯有文学翻译是不可以机器人代替的。文学翻译太丰富和微妙,比如women可以翻译成女性、女人、女士、女子,也可以翻译成婆娘、娘们等,这些是机器人译不出来的。机器翻译可能会毁掉文学。所以,我呼吁相关人士、部门可以注意这一点,保护文学的丰富性,以及文学的真正魅力和价值。

吴建芳:韩老师在翻译方面做了很多开创性的工作。韩老师英文这么厉害,也应该好好把自己的作品翻译一下,传播到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