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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嘉璐:陽明心學的落地與昇華

編者按:11月18日,由中國文化院、北京三智文化書院共同主辦的「第二屆中國陽明心學高峰論壇」開幕式暨各地分論壇啟動儀式在北京舉行,許嘉璐院長發表了題為「陽明心學的落地與昇華」的主旨演講,內容如下(未經本人審閱):

陽明心學,作為治世、致用之學,在中國、在東亞曾經被冷落了相當長時間。究其原因,東亞社會停滯、經濟落後,遇到了西方科學促成的工業革命,造成了列強經濟發達、全球殖民,無往不勝,吸引了、折服了東方學人和執政者,於是西學以其強勢之態迅速覆蓋了東亞。相較之下,連同中華古老學說和陽明心學必然逐漸加速式微。雖然百余年間東亞三國都有一批學者一直在堅持信仰,肩擔道義,秉奉其說,但狂瀾猛至,誰人能夠挽其於既倒!幸而世事因果相依,自有其理,孰料20世紀末以來,越來越多的人察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人類日益陷入種種萬劫不復的危險之中。

作為中華民族的子孫,所幸的是自己文化的血脈未絕,堅守傳統美德的城鄉人民所在多有,況且領導中國走向富強的中國共產黨具有引導全國各族人民恢復並增強文化自信、自覺的力量,於是王陽明又顯現了他那偉岸的身影,東亞上空又傳出了振聾發聵的聲音。

陽明之學的弘揚,現在正當其時:人人需要,社會需要,國家需要,也可以說世界需要。尤其是對東亞幾國來說,把積存或沉睡在個人和集體記憶中的「良知」喚醒,是解決當前種種家庭的、社會的、國際的風險和危機不可或缺的課題。我們提倡對陽明心學要「真學」,是指不是為任何與名利相關的目的而學,當然也就不為裝點門面而學,而是為了自己精神——心靈的昇華而學,這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古之學者為己」。身處於新時代,更應該為天下蒼生、為世界平安而學。

「真學」與「實修」本是一體,那就是要自覺地「在事上磨」,就是並非在書齋裡學,而是要迎難而上,本著良知做前人所未做,經前人所未經。人生何處無坎坷?身體、環境,事業、家庭,……每遇一事,無論順逆,對己都是磨礪,也都是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機會。其中關鍵是要做個「有心人」,時時「反己」。

反諸己,就是動中靜。遇事、遇挫,即使捱過,如果無心,也難得修己而長進。所謂「有心」,即辨人己之善惡、是非;辨分善惡與是非的標準,就是良知,也就是孟子所說的「仁之端」,也就是符合不符合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陽明以孟子的「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一語,立起「致良知」的大旗,讓人們在生活道路上有所遵循,有所鞭策,有所追求,從而活得踏實、心安。其理論的前提,一是人人莫不自知己心之善惡、是非;二是能夠「致」其良知于家國人倫、日用萬事、「道學問尊德性」之中;三是用功積累,日復一日,逐漸回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的本性、本能上來,從此無顯、無諱,不揜、不飾,養得一生正氣,無戚戚而坦蕩蕩。

以上所說,可以看作是我對這次論壇的主題和分議題的粗淺理解,尚望各位與會者指正。

現在我想談一談和論壇主題相關,或者可以說是關於如何「喚醒良知」的一點建議。

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每當歷史的軌跡由於複雜的原因出現轉折的時候,語言就會發生與之相應的變化,原因之一是,語言是反映現實、反映人們思維的內容和方式。在我們熟知的過往中,宋儒在構建理學體系時大量使用了當時的口語,應屬於漢語的一次巨大變革;「五四」運動時代,興起新文化,文言文迅速退出文壇和社會生活,助推了時代的轉變,與此同時,西方語言對漢語產生了不可低估的影響,尤其是在自然科學和社會人文科學領域內,這是漢語史上值得大書特書的事件。近幾十年的改革開放也帶來語言(特別是詞彙)的不小變化,雖不及上述兩次演變之大,但是也不可忽視。現在,在基礎教育普及、現代文化多樣、古代傳統遺忘、良知亟待喚醒、對外交流頻繁的環境中,陽明心學的弘揚和發展,同樣遇到了語言問題——我稱之為話語形式和思維方式轉換問題(或曰難題)。

話語形式的轉換,並不限於古語(對許多人來說,這個「古語」包括了宋、明、清的語言)的準確理解和翻譯、詞語通於俗而且入時,其核心和實質是對思維方式的調整,其中包括了大眾觀察事物和接受理論時從個體到整體、從具體到抽象、下而上上而下,以及正向逆向思維的習慣。

當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包括陽明學說的對內普及、對外介紹的障礙之一,就在於此。對內對外又有所不同:對內,面對各行業、各階層時,應該重在求聽者一聽就懂,印象深刻,引發聯想、反思和踐履;若不如此,而是「照本宣科」、學術話語過多、過深,或講述重在字面,都將事倍功半;對外,則還有一個雙方信仰、概念、倫理的差異對比以及雙方思維習慣走向「中和」的問題。克服話語形式和思維方式所造成的障礙,說穿了,就是一個努力做到對對方信仰、概念、思維、表達習慣了然於心,並且懷著尊重文化多樣性、理解對方情懷的心態的過程。舉例說,姑且不論孔、孟、程、朱以及釋、道二家的經典,即使對今人而言,語言相當淺顯的王陽明遺著遺言似乎也當如此小心對待。陽明學的出現距今不過四五百年,但是在其「簡約而白,形象而透」的明代語言背後,矗立著自孔孟以來歷代傑出思想的遺教,如果僅就字面而解,也還會有許多隔膜、難以理會之處,即使懂得了字句,也未必一觸即通。例如,他說「道,一而已。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釋氏之所以為釋,老氏之所以為老,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寧有二乎?」對於今之學子,這幾句話可一睹而明,但是恐怕還是需要以今天的知識和語言做個簡約剖析的為好。

在這裡我還想提到幾個容易被忽略或有意回避的問題,供專家和來賓們研究。一是在繼承和弘揚陽明心學時,千萬不要忘記中華民族除了漢族,還有55個少數民族。不同民族各有著自己的歷史、文化、信仰、習俗。陽明心學的精要是全體中華民族兒女的共同瑰寶,其精神實質完全可以和其他民族文化相通共用。怎樣向其他民族介紹?這也是一個亟待研究的問題。與此具有一定共性且相互關聯的,是對於我國信奉釋、道、伊斯蘭、天主、基督(「新教」)的公眾,是不是也應該根據實際情況與之交流,共同探討?儒學不是宗教,陽明心學不是15世紀誕生的儒家「新教義」,和所有偉大宗教一樣,她也是在探索人生和宇宙的真理。這種超越信仰的交流只會給雙方以啟迪,並促進各自發展創造的動力。

此外,還有一些時常被人們忘記、但卻急需崇高思想潤溉的人群,例如關押在監獄、拘留所等觸犯法律的在押人員,以及社會上的流浪人員等,他們也許是最需要瞭解人間正當而高尚的倫理感情和價值追求的人群,如果他們能夠受到陽明事蹟和思想的感染,從而「立志」而奮進,社會就會有相當多的消極力量(負能量)轉化為積極力量(正能量),而陽明心學和傳統文化的弘揚、傳播也將從中受到鼓舞和啟發:這會催促學界和熱心人士把話語轉換的功夫提高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如果我們的話語連社會「邊緣」的人都可以接受,從而回頭、反己,走上明善惡、知是非、洗心革面之路,那麼對於過著正常生活的人們,陽明心學豈不具有更大的威力?

陽明心學並非探索人生和宇宙真理的終極點。如果王陽明的思想不和新時代精神相結合,就難以發揮其應有的最大作用。人類和萬事萬物的未來,總是在過去和現在的基礎上繼續創新的結果。

陽明之學如何演進和發展?這是個一時難以得到明確答案的問題,放而大之,這也是所有傳統文化不可回避的問題。

在這裡,我姑且就以下兩個問題提出一些看法,僅供專家們參考。

進一步深化對王陽明及其思想的研究。陽明學既然曾經在中國、日本、半島盛行過,自然就有過精心、深入的研究,前人與時哲的貢獻為陽明學在新時代的再度興盛奠定了基礎。目前陽明學所最需要的,是要以今日學人的胸懷、視角、「工具」,根據當下的社會狀況進行研究,以使之國際化、時代化、大眾化,下學而上達。為此,首先要繼續加強基礎研究,從版本、訓詁、王陽明生平事蹟到他生活於其中的歷史社會環境,盡可能更準確地理解他的思想精髓,以及他多年議論之所由發。與之同等重要的,是理論方面的研究,包括從形上進行究底、統攝的研究。這對於創造陽明學的新高峰至關重要。

陽明心學的創新,需要一個回顧先哲的社會環境和從物質到輿論場的條件,這些已基本具備;所缺的,是需要有一定規模的、具有一定功底和悟性的年輕團隊以及有別於既往的路徑和方法,這些恐怕還需要一些時日才能補備。

陽明學既需要縱向的探究,也需要橫向地豐富之,考察之。所謂縱向,是因為我們今天所反芻、提倡的傳統文化,乃是五千年中華土壤上綻開的花,而王陽明則是這土壤裡最容易為人所知、所明的營養基。由此,可以引出這樣一個問題需要回答:陽明心學是怎樣在「前孔孟時期」直到二程、朱陸的傳承中成長的?又與新時代、新理論、新思想有著怎樣的血脈相通的關係?所謂橫向的研究,是指陽明學需要與宗教學、自然科學做深入的交流,進而相融。21世紀社會的知識及其結構早已大異於500年前的帝制時代。由於自然科學知識的普及,人們,尤其是年輕的知識份子,遇事總要問個「為什麼」,也就是要尋究該事在科學上(包括人文社會科學)有什麼根據。另一方面,現代自然科學不斷獲得新的進展,並在其成果的基礎上又提出新的假設,而其中有些得到反復驗證的現象,無意中卻與古代賢哲通過體驗、觀察和仰望星空的冥想暗合。如果我們不把不同學科,特別是鴻溝橫亙于其間的人文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結合起來,就難以在21世紀具有吸引力和說服力。在這裡我姑舉兩個例子來說明上面所說的意思。

第一個例子。陽明心學繼承了孟子的性善論,其良知一說就是建立在這一假設之上的。如何應對以荀子為代表的性惡論?就此歷代都有所爭訟,但終因理學、心學思想體系的完備勢強而使得性惡論沉寂。現在的人們在談到良知時要深究了,對街巷中常聽到的「╳ ╳ 人(如何如何)是天生的」這樣的說法,我們怎樣解讀?再有,如何對應有些宗教的「原罪」說?對這類問題是不是應該借助腦神經學、遺傳學、人類考古學、生物基因學等的成果和「工具」,做出進一步的證實或證偽,給予社會以更為具有說服力的詮釋?

第二個例子。王陽明說:「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所以他又說:「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他的這一思想曾經被歸結為主觀唯心論而受到撻伐。而20世紀以來許多自然科學,例如遺傳學、植物學、動物學、宇宙學、量子論等,雖然裡面還有著許多未經證實的假設,但已足以提醒我們天人合一、物物相應,並非虛玄之談。

陽明心學的普及和弘揚開始在許多地方活躍起來了。我們再次就這一富有時代意義和歷史意義的事業進行研討,唯望今日之所議將對新時代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在建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文化的征程中有所奉獻。

預祝第二屆陽明心學論壇圓滿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