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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信剛:絲綢之路的戰略思考

張信剛出席「一帶一路先鋒論壇」發表演講

張信剛教授為臺灣大學學士(1962),美國斯坦福大學碩士(1964),美國西北大學博士(1969)。他先後任教於美國紐約州立大學、加拿大麥吉爾大學及美國南加州大學。1990年出任香港科技大學工學院創院院長,1994年任美國匹茲堡大學工學院院長,1996年任香港城市大學校長及大學講座教授,2007年退休。近年來他在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土耳其海峽大學等講授人文通識課程;是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名譽教授,北京外國語大學講座教授及絲綢之路研究院榮譽院長。
他曾發表英文學術論文百餘篇,研究專著兩集,獲得一項加拿大專利;並曾出版中、英文著作十二部。
張教授為英國皇家工程院外籍院士;國際歐亞科學院院士。於2000年獲法國政府頒授「法國國家榮譽軍團騎士勳章」;2002年獲中國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頒授的「金紫荊星章」;2009年獲頒「法國國家學術棕櫚司令勳章」。張教授曾擔任香港文化委員會主席(2000-03)、香港創新科技顧問委員會委員(2000-04),香港司法官員推薦委員會委員(1999-2005)等公職。

*張信剛先生授權中國文化院刊登此文,此文選自張信剛先生尚未出版的新著《大絲路行紀》。

海權、陸權與地緣政治

在歐洲人「地理大發現」之前的幾千年裡,歐亞大陸的中部地帶一直是人類商業和文化交往的主要通道;由張騫通西域而開啟的「綠洲絲路」就在這個區域內。

16世紀開始的海洋時代使傳統的絲綢之路逐漸然失去了往日的光輝,雖然它在中央亞歐(Central Eurasia)所佔據的地緣優勢並沒有終止。17世紀開始強大的沙俄逐步蠶食和鯨吞這片曾經見證過輝煌歲月的土地。18世紀以來海運的日益昌盛使它相對於歐亞大陸其他部分更為閉塞而落後;多世紀以來「馬鳴風蕭蕭」的動感之地,似乎透出了「落日照大旗」的悲涼。

19世紀中葉是歐洲列強爭奪世界霸權的時代。在歐亞大陸上,俄羅斯佔領了它的中心區——中亞;英國控制南亞次大陸。俄羅斯企圖南下阿富汗並從而進入南亞與英國一爭短長;英國則想控制阿富汗,從東面包抄波斯(即伊朗),同時阻止俄羅斯南下。於是在中央歐亞地區(即絲綢之路),英國和俄國在19世紀進行了一場具有地緣政治示範作用的「大棋局(The Great Game)」。結果雙方都沒能征服「帝國殺手」阿富汗,只好同意微調棋盤,讓阿富汗的版圖在東部增生一根狹長的「手指」,直接與中國接界,從而把英國控制的南亞與俄國控制的中亞隔開。阿富汗既然成了英、俄之間的緩衝區,這兩個殖民帝國又都把注意力投射到新疆,各自在喀什派駐人員龐大的一個領事館,既要在新疆尋找新利益,又要監視對方的動態。

19世紀末,美國在歐亞大陸之外逐漸崛起,成為海上強國。1877年,美國海軍學院歷史教授馬漢(A. Mahan)寫了一本「海權對歷史的影響(The 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宣揚「海權論」——擁有海軍優勢的國家將會影響全世界歷史的進程。且不論海權強國是否真能影響歷史的進程,這本書倒確實影響了美、英、日等海軍強國的戰略思維。日本後來發動太平洋戰爭即是以馬漢的「海權論」為指導思想,而「海權論」至今仍是美國海軍的基本信條。

1904年,英國倫敦經濟學院院長、早期地緣政治學者麥金德(H. Mackinder)在皇家地理學會的年會上發表論文「歷史的地理樞紐(The Geographical Pivot of History)」。作為海權強國的戰略思想家,麥金德提出一個有關陸權論的「心臟地區論(Heartland Theory)」——誰能控制東歐平原,就能控制「世界島(World Island;主要是指歐亞大陸)」的「心臟地區」;誰能控制「心臟地區」,就能控制「世界島」;誰能控制「世界島」,就能控制全世界。這個理論對後來俄羅斯、德國和美國的戰略家產生了相當的影響。德國納粹黨人發動二次大戰的動機之一就是要取得「心臟地區」的控制權。美國的一些戰略家也經常強調「中央歐亞」的重要性;而美國和歐盟近年來對烏克蘭的進取政策多少也反映出這種地緣政治思想。

近幾年美國提出的「轉向亞洲(Pivot to Asia)」政策就兼具馬漢的 「海權論」思想和麥金德的地緣政治理論。不知是否巧合,「Pivot 」這個字恰巧是麥金德的名著裡的主詞。

我認為,麥金德的理論既表現了19世紀典型的歐洲中心主義,又已不能概括今日的戰略空間。現代的地緣戰略固然不能無視二維地理的因素,但是第三維(空中)甚至是第四維(網路)的作用絕不可忽略。值得在這裡一提的倒是,在麥金德的二維地理思考中,他說的「心臟地區」和「絲綢之路」關係密切。為了說明自己的理論,麥金德還以蒙古帝國和俄羅斯帝國的形成過程為案例。由此看來,「絲綢之路」的戰略位置確實非常重要;中國近年來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當然也包含了這樣的戰略意義。

 

新時代,新力量,新思維

1904年,美國萊特兄弟發明飛機,使人類的活動增加了一個重要的新維度。一次世界大戰(1914-18)時,英國和德國都建立了空軍,把僅有十年歷史的飛機應用在戰爭中。當時德國的王牌戰鬥機駕駛員Manfred von Richthofen(綽號「紅色男爵(Red Baron)」)創下80次空戰勝利的記錄。這位戰鬥英雄的伯父正是那位在19世紀後期提出「絲綢之路」這個概念,並以此為從中國到中亞和印度的貿易通道命名的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教授!

1971年,現在已經無遠弗屆迅如雷電的互聯網雛形在美國出現,地球真的是進入了「全球化」的時代。自此,陸、海、空、網路這四個維度相互作用;陸權、海權、空權和網路力量成為任何戰略家都需要全面考慮的因素。

1991年蘇聯解體後,幾乎被世人遺忘了的位於「中央歐亞」的「偏遠地區」再度受到重視。五個新獨立的國家起初很不穩定,民族矛盾突顯,宗教極端分子鬧事,有的國家甚至發生內戰。

之後,俄羅斯力圖把這五國拉回自己的勢力圈內。美國、西歐、日本、韓國、印度、巴基斯坦和土耳其紛紛以經濟與文化實力填補這個「真空」。中國作為一個大國和這些國家的鄰國,自然也發揮了自己的能量。

2001年「9.11」之後,美國派重兵進駐阿富汗,並且加強對附近地區的影響。這似乎是陸權論在21世紀的復活,但是十幾年的戰爭歷程逼使美國一再修訂戰略思維。

就在「9.11」前後,西部大開發戰略的實施以及新疆安全問題的浮現也促使中國政府把西部地區的發展與國家安全掛鉤,並且將它們與中央歐亞的未來發展聯繫起來。

2006年,美國推出一個「大中亞計畫」,建議以阿富汗為中心,北接中亞五國,南連巴基斯坦和印度,形成一個南北向的經濟合作區;以中亞五國的石油、天然氣和電力供應阿富汗、巴基斯坦和印度。借用中國戰國末期的術語,這個計畫可以稱為「合縱」。由於阿富汗局勢遲遲未能改善,而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的善意也難以建立,「合縱」的成功幾率不高。

經過幾年的觀察,我在2013年9月2日出版的《財經》雜誌上發表了《大中亞與新絲綢之路》一文,提出:」中國在海運路線上,尤其是具有戰略地位的海峽地區需要與海洋強國周旋,確保自由航行的權利。在「大中亞」(「中央歐亞」)的陸地上,也需要與有關國家合作互助,讓「新絲綢之路」穩定安寧。

同時,中國政府於2013年秋季提出「絲綢之路新經濟帶」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的構思(即後來的」一帶一路「),倡議以國際合作的方式推動歐亞大陸各國東西向的發展,振興歐亞大陸上歷史最長、範圍最廣的貿易網路。這個提法近似于戰國時的「連橫」;它的實現將有助於目前相對落後的中央歐亞地區的經濟和文化發展。

這是一個國際合作發展的新模式。它的提出是對19世紀「大棋局」裡「要你輸我才能贏」地緣政治理論和20世紀冷戰時期「敵我對壘、黑白分明」意識形態的否定。它體現了一種「大家有飯吃,有事可商量」的包容性思維。但是有鑒於國際政治的歷史慣性和當前各大國之間的力量對比,這個宏偉戰略在實施過程中的困難絕對不容低估。中國的外交、軍事、經濟決策者,需要切實瞭解這個地區的實際需要和社會民情,讓成績和參與國的滿意度來證明這個戰略的價值與意義。

絲綢之路行為準則

中國既是內陸國家又是海洋國家。中國也是一個除了煤之外能源短缺的國家,需要大量的進口能源。這就令中國的能源戰略必須兼顧海路運輸和陸路運輸的安全性和可靠性。

近年來中國的海上力量開始增強。但由於日本、美國顧慮中國的崛起,加上菲律賓、越南等國乘機參與糾纏,中國要大規模開發東海和南海的海底資源將會十分困難,要維持對南海領海和經濟專屬區的主權和權益並不容易。釣魚島問題是當前諸多國際戰略方程式中最難解的一個;這個問題的解決,和南海問題的解決有著相當的關聯性,也因此使中國在海上的迴旋餘地並不寬闊。

1971-75年,我積極參與了北美洲華人的保釣運動。當時我認定的道理就是,中國領土不容他國私相授受。今天我還是相信這個道理。但是我更認清了,中國已經不再是任何人可以隨意宰割的東亞病夫,不必因為過去曾受人欺淩而讓悲憤情緒成為思考國際戰略問題的負擔,因而減小自己的靈活性。重要的思考出發點應該是:中國並不是,也不應該是威震四鄰的亞洲新霸權。作為全球人口最多和經濟力量第二的國家,中國必須以全人類的共同命運為重,有所為也有所不為。

美國目前控制波斯灣入口的霍爾莫茲海峽、紅海南端的曼德海峽和新加坡之北的麻六甲海峽,是印度洋的實際主宰者。印度不想也無法改變這個現狀,俄羅斯、日本和中國也都必須承認這個事實。

在陸地上的中央歐亞核心區,俄、印、美、中幾國各自有不同的條件和考慮。

俄羅斯過去是這一帶的統治者,實力仍很強,不會甘心讓自己的優勢由他人取代;多數俄國老百姓也會支持政府在這方面的作為。問題是俄羅斯的未來總體經濟能力是否能夠支撐它在這個地區的企圖。

美國目前在阿富汗仍留有軍隊與基地,在吉爾吉斯斯坦、烏茲別克斯坦和巴基斯坦都有很大的影響力。但它和這個尚未發展的地區既不接壤,也沒有歷史淵源;美國一般人並沒有認識到這個地區的重要性。在環球許多熱點中,美國任何政府大概都不會為了這個地區無休止地花費大量人力物力。

中國是中亞五國最大的商品來源地以及石油和天然氣的主要購買者。中國和哈薩克之間已有一條不經過俄羅斯的石油管道,又在修建幾條從土庫曼斯坦經烏茲別克斯坦到新疆的天然氣管道。俄羅斯也已和中國定下了長期供應石油的協議,並且要修建新的管道。這些新設施既是亮麗的成績,有又被人要脅和勒索的可能。而大多數中國人對於「中央歐亞」的認識都很模糊,僅限於「恐怖主義」、「宗教極端勢力」、「東突」和「疆獨」這幾個概念。

提到新疆問題,我不能不同意,它有可能成為中國當政者的夢魘,但是目前的發展戰略是要使喀什成為21世紀再現輝煌的「絲路明珠」,讓它能對整個中亞地區的經濟與文化發展做出積極貢獻。這個政策的正確性不容置疑,而中國將和巴基斯坦共建瓜達爾港和喀什之間的中巴經濟走廊將會把喀什這個內陸城市用大約700公里的高速鐵路和公路與印度洋聯接起來。這條走廊的得益者遠不止是巴基斯坦和中國新疆;它將會減低相當一部分中國必須進口的能源的運輸成本,也會分散一部分現在必須通過麻六甲海峽的進口能源的風險。

可再生能源的開發以及油葉岩提取技術的成功使美國在能源供應上對中東和中亞的依賴度大為降低。也就是說,「中央歐亞」的能源和貿易網路對中國的重要性日增,而對美國的重要性卻在漸減。

然而,21世紀海、陸兩個「大棋盤」上玩的不會再是19世紀和20世紀的「零和」遊戲。中、俄應該在中央歐亞多方面合作,但無需聯手對抗美國;中、歐也應致力於創造大家都贏的局面,而不應阻礙俄羅斯的發展。這個地區的經濟潛力亟待發展,而一如四十年前的中國,目前的發展瓶頸就是基礎設施。公路、鐵路、飛機場、港口設施和網路建設都需要基金和技術的注入。這個地區是如此之大,有待建設的基礎設施是如此之多,誰也沒有足夠的財力一家獨攬,誰也沒有足夠的人力一手包辦。

相對於今日的幾個海上強國,中國的海上實力仍然薄弱,在對於海上絲綢之路至關重要的印度洋的力量就更是單薄。因此,目前媒體上見到的大量耀武揚威誇誇其談的言論越發令人覺得」一帶一路「構思的深厚思想還沒有進入這些言論愛國者的腦中。

關心中國發展和世界和平的人「千萬不要忘記」:共建共有共用,互信互惠互重,應該是未來「絲綢之路」上的行為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