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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處於上升狀態,彰顯民族性多姿多彩 ──中國兒童文學家張錦貽專訪

中國著名兒童文學理論家、作家,在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研究領域被稱為「女神」的張錦貽,近日應中國文化院邀請,到香港參觀訪問並出席文學座談會,給人留下深刻印像。她雖然身材嬌小,但精力旺盛,不知疲倦。一整天緊張的活動,她從頭到尾參加,中午也不需要休息。外出觀光時,她總是興致勃勃,上坡下坎,她表現輕鬆,登山爬樓,她氣不喘心不慌,似乎永遠都不會疲憊。她說話聲音明亮清脆,熱情健談,對於聽眾的提問,她反應敏捷,有問必答。她有時嚴謹得一絲不拘,有時又顯得很天真,一舉一動妙趣橫生,黑亮的眸子讓人能感受到她心靈的純淨。

「我已經83歲了,可我一點都不覺得老,我的心依然年輕,我經常生活在少年兒童的心態裡。」介紹自己時,張錦貽說,「我現在還是很忙,天天都忙於兒童文學理論研究及創作。中午也沒有休息的習慣,做做家務就算是休息了。」在活動的間歇,張錦貽欣然接受了中國文化院網站記者的專訪,暢談自己的兒童文學研究和創作生涯。

張錦貽簡介

女,1935年出生。筆名:錦貽、張浙。祖籍浙江嘉善,生於浙江杭州,1956年畢業於內蒙古師範大學中文系。1950年參加工作,曾歷任中共綏遠省委、中共中央內蒙古分局幹部,內蒙古師專、師範文藝理論及兒童文學教師、校務委員,後調入內蒙古社會科學院,曾任文學所文藝理論研究室主任,現為研究員。她還是內蒙古作家協會兒童文學委員會副主任、中國蒙古文學學會理事,1986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

張錦貽著有專著《兒童文學的體裁及其特征》、《民族兒童文學新論》、《發展中的內蒙古兒童文學》、《冰心評傳》、《張天翼評傳》、《包蕾評傳》、及《幼兒文學原理》(合作),參與編撰《中華文學通史》,策劃主持《世界兒童文學事典》(第一部分審稿撰寫),主編作品集《中國少數民族兒童小說選》、《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選(1949-1999)》(上、中、下卷),《民族兒童文學新論》、選編作品集《中國北方少數民族故事精選》、《中國民間童話·蒙古族》,主要論文包括《論兒童文學民族特點的主要體現》、《當代兒童文學民族化的實現》、《童話幻想新論》、《童話與文化略論》、《關於蒙古族民間童話》、《我國當代兒童文學的發展軌跡》、《二十世紀中國兒童文學研究略論》、《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童話發展趨勢論析》、《與現代化同步的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等。文學作品有中篇童話《小氣球奇遇記》,及散文、童詩。

作品曾獲內蒙古第一、三、五屆索龍嘎獎理論獎,及第四屆社科優秀成果獎,內蒙古五個一工程獎,中宣部等十部委頒發的銀杏獎特別榮譽獎,其中,2010年12月,她的《改革開放30年的少數民族兒童文學》獲得第八屆中國優秀兒童文學獎,這是中國作家協會主辦、代表中國最高榮譽的文學大獎之一。

問:您為什麼會選擇兒童文學這條路?

張錦貽:這與我的家庭出生有很大關係。我是一個「遺腹女」,母親懷我時,在大學教書的父親不幸去世。母親可能是悲傷過度,加上營養不良,我生下來就很弱小,差點夭折,在醫院的保溫箱呆了很久才得以活下來,我奶奶說我克死了他兒子(我父親),甚至主張把我扔掉,所以我是生下來就反封建的,並有些反叛性格,希望早日獨立生活。

抗日戰爭爆發那年,母親帶我從杭州逃難回到老家嘉善縣,與姨母同住。姨父是個有學問的人,家裡有3間書屋,立著一個個大書櫥,書放得滿滿的,連地板上也堆滿了書。不到3周歲的我,沒有玩伴,就終日爬在書裡,與書為友。其實我有三個哥哥,但都比我大十多歲,那時都上中學了。

因為不認字,我不停地尋找著能夠看懂的書,終於找到《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的繡像本。面對著厚厚的四卷本《水滸傳》中一百零八張面容、神態、服飾、舉止都相殊相異的人物繡像,幼小的我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驚訝和驚喜,我總是抱著書,細細地端詳每一個人物,然後按照自己的理解,自由地猜度,去想像書中的故事,還講給母親和姨母聽,母親和姨母都說我是愛讀書的好孩子。

5周歲時,我在書櫥裡找到《巨人傳》《魯濱遜漂流記》《大人國和小人國》等外國文學名著,憑著書中精美的插圖、憑著已經認識的字,跳躍式的、聯想式的,一頁一頁地翻看,因為讀起來很困難,稍為長大一點,我心裡就在想:為什麼沒有小孩能看懂的書呢?等我長大,一定要寫許許多多讓小孩子自己能看懂、又喜歡看的書。

2010年12月,張錦貽(左)領取第八屆中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受訪者提供)

問:您為什麼選擇到內蒙古發展呢?

張錦貽:那個時候,新中國剛成立,我也是熱血青年,和當時的所有青年人一樣,熱血沸騰,立志要成為建設新中國的一分子!那時流行一句話:黨和國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願。1950年,我只有15歲,高中還沒畢業,便參加工作,那時叫投身革命,不過,政府先把我送到位於北京的華北人民革命大學學習一年,第二年來到祖國北疆內蒙古,先後在中共綏遠省委、中共中央內蒙古分局工作,還曾下鄉搞土地改革。隨後到內蒙古第一所大學——內蒙古師範學院(現內蒙古師範大學)中文系讀書。

在大學裡,我終於開始了對兒童文學的專業學習。那段時間,我閱讀了大量中外兒童文學名著及文藝理論經典,只要能找得到、買得到的文學理論著作,都會反復地閱讀領會。畢業後到呼和浩特師範學校工作,之後,參予籌建呼和浩特師專,在師專、師範開設了兒童文學課程。當時,在全國也只有極少地區開設了這門課程。

那是個百業待興的時代,當時,中國的兒童文學很薄弱,少數民族兒童文學更是薄弱中的薄弱環節,什麼都沒有,只能自己編寫講義,我也由此開始民族兒童文學研究工作,開始積累中國的兒童文學特別是少數民族兒童文學資料,為以後的研究奠定了一些基礎。

問:從您的創作過程來看,中國實施改革開放政策後,您的著作和研究成果似乎進入一個爆發期,發表和出版的著作數量也很驚人,主要原因是什麼呢?

張錦貽:一方面是前期積累比較多,一方面也是研究環境發生了很大變化,變得寬鬆了,政治運動少了,可以專心進行研究寫作。

上世紀70年代末,我調入剛成立的內蒙古社科院後,長期深入內蒙古各盟/市/旗/縣及南北邊陲的民族地區,研究蒙古族兒童文學,研究各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在民族兒童教育事業中的獨特價值和獨有作用。

從上世紀80年代持續至今,我開始發表關於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研究、主要是兒童文學民族性的系列論文,由於短時間內發表了比較多的文章並出版多部專著,引起外界關注。

我想用自己的研究成果證明:中國55個少數民族都有本民族的兒童文學,而且,由於各民族歷史進程、聚居區域的不同,生產生活方式、語言文字的差異,形成了各民族兒童文學多姿多彩和他們各自的鮮明的民族特點;又由此影響著各民族一代代兒童的審美意識、思維方式、文化心理的變化和發展。

張錦貽(左)和香港兒童文學作家周蜜蜜(右)在一起。

問:您主編的《中國當代少數民族兒童文學原創書系》,是中國首個完整的類似文學作品的大叢書,引起強烈反響,請您談談該叢書的特色。

張錦貽:該書系是一套反映當代少數民族兒童真實情感和生活的原創長篇文學作品集。由《數星星的孩子》《淘氣的小別克》《蒲河小鎮》《牧雲記》《白鶴少年》《背孩子的女孩》等10部作品組成,都是長篇小說,分別以藏族、維吾爾族、回族、蒙古族、土家族和滿族的兒童生活為創作背景,描寫不同該民族的兒童成長中平凡而富有趣味的生活故事。

為什麼想要編這一套叢書呢?我當時的想法是,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當然包括56個民族的復興。但這理個念在些少數民族兒童心目中還不是非常清晰的。因此,我想通過不同民族作家抒寫本民族兒童在當今時代的生活和成長,使「偉大中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大家庭」這句話變得具體、生動、形像,使各民族兒童在潛移默化中懂得「中華文化」「民族文明」的內涵,知道「國家富強」「民族昌盛」的意蘊,了解「社會進步」「民族團結」的意義。

在整個編輯的過程中,得到作家和出版社的大力支持,我們的合作非常愉快,2015年起步開始編輯,16年底10本書已經全部出齊。目前,該書系的第二輯也已啟動。

問:您剛才提到,在編輯這個書系的同時,也加強了您對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的認識,結合您多年來的研究,您認為目前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的發展有哪些新特點?

張錦貽: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近年來一直處於上升狀態,伴隨民族地區經濟文化的發展,少數民族作家們充分地利用自己獨有的本民族生活積澱,開掘埋藏其中的歷史文化意義,揭示包含其間的民族、地域的意蘊,發揮題材優勢,將兒童文學的民族性呈現得多姿多彩,好作品愈來愈多。

其中,動物文學的興起是一大亮點,作家們幾乎寫遍各地具有靈性的動物,這些作品雖大都以動物為主人公,但都著意於刻畫兒童形象,表露出童心的純美善良,彰顯出各民族不同的心理素質在新時代的新發展。少數民族作家因為從小在草原上、森林裡長大並與動物相依相存,有近距離的細致觀察和細心體驗,因而在他們筆下的生靈生態,富有靈性,常令人感慨生命存在的勇氣、智性與魄力。

張錦貽(左)、王俊康(右)一起看望香港兒童文學大師黃慶雲。

問:您的兒童文學即使是評論,也被公認文字非常優美,您在這方面是不是有您獨特的體會?

張錦貽:文學是語言的藝術,語言功底是一種潛移默化的結果。幾十年來,我一直堅持廣泛閱讀,不斷地、反復地讀古今中外經典。書中精煉、精湛的語言在腦中留下深刻的印像,日久天長,這種無形的積累就很自然地體現在文章裡。好與不好由讀者判斷,我只是在不斷努力。

不論是評論還是小說,我寫的都是自己的切身感受,沙漠、草原、湖泊、森林,有時走到哪裡就寫到哪裡,把全部情感都滲入到創作過程中。

為孩子們書寫,我希望永遠保持一顆童心,跟孩子們保持心靈相通,用真正的愛來寫作。童真是金錢買不到的,是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也是兒童文學的靈魂。

問:您生活工作在內蒙古,給人的感覺是比較偏遠,這是否對您的工作造成不便?

張錦貽:內蒙古是我的第二故鄉,已在這裡生活工作扎根67個年頭了,事業也在這塊土地上生根、發芽、結果,正因為這裡風沙漫天,氣候差,我就更應該在這裡堅守崗位;正因為這裡文化落後,條件差,我就更應該在這裡播種文明。我在這裡為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事業盡一份力量,這就是我已經走過和仍然要一直走下去的路。

同時,我跟新時代的中國兒童文學也緊緊關聯,日復一日地做著我的事業,和許多兒童文學作家合作也很愉快,可以說人生一天都沒有虛度。現在我還要超越我自己,為中國兒童文學的發展,為中國少數民族兒童文學能夠真正得到重視、真正走向繁榮,我會一直做下去。

2018年1月3日,張錦貽在中國文化院出席文學座談會。

問:您怎麼看當地的兒童文學現狀?

張錦貽:70年前,內蒙古自治區成立,內蒙古各民族兒童文學開始發展起來,開始湧現一些能用蒙古文和漢文創作兒童文學的優秀作家。

中國改革開放後,內蒙古作家的創作熱情被激發出來,出現了一種以小說創作打頭,童話、寓言、散文等各種體裁作品都急速前進的興旺景像。進入新世紀,內蒙古各民族兒童的生活更加豐富,也促使內蒙古各民族兒童文學一直處於上升、上進的狀態。作家們充分地利用自己獨有的生活積澱,使題材優勢發揮到極致,使語言特色渲染出韻味,從而使兒童文學更具民族特色和地域特點。

問:能談談您的家庭嗎?

張錦貽:我的家庭和諧幸福(大笑),工作與生活中的相互支持,遇到比較艱難的歲月也一起牽手走過來,我與老伴黃志銘結婚至今已近60年了,我的研究和創作如果說取得一點成績,離不開老伴的支持。他總是默默地承擔起家中瑣碎事務,給我的創作騰出時間。我有兩個兒子,都成家立業,大家庭的成員大都是兒童文學愛好者,我的研究與寫作得到全家人的理解與支持。我寫每一本書、每一個作品都需要很多資料,除了自己的積累,全國各地的朋友給我提供,家裡任何一個成員都會注意給我收集資料,或從報刊上查,或從網上下載,或買最新出版的書,等等。

張錦貽(左)和丈夫黃志銘60年前結婚時拍攝的紀念。(受訪者提供)

 

文:舒元成 /圖:張錦貽、舒元成、余振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