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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兒童文學作品應當給孩子信心、力量、勇氣,傳遞「正能量」 ── 廣東著名兒童文學作家王俊康專訪

王俊康簡介

男,回族,出生於1944年,江蘇吳縣人。曾任廣東省作家協會黨組副書記(副廳級)、廣東兒童文學委員會主任、《少年文藝報》副主編、《少男少女》雜誌副主編。1975年開始發表作品,1994年加入中國作家協會,現為一級作家、編輯。從事兒童文學創作40多年來,王俊康以獨特的兒童審美視角,寫出百萬字的校園朗誦詩、兒童小説故事、報告文學和劇本,還有兒童評論等,代表著作有《校園朗誦詩》集、《又是三月春風來》詩集、《承諾》報告文學集、《王俊康文集》、《王俊康研究專集》;編著約十本。

其中,《校園朗誦詩》獲1987年廣東省優秀兒童文學作品獎,《嘴巴的故事》獲1985年廣東優秀兒童文學作品獎,《廣東革命鬥爭故事》獲1993年廣東優秀讀物獎,《荔枝夢》獲全國少兒期刊好文章一等獎。2003年創作的《湧動生命的激情》收入《守護生命—來自廣東抗擊「非典」第一線的報告》,榮獲「第六屆 國家圖書獎」特別獎。《小酒窩》榮獲2011年「全國優秀童謠」一等獎。《天下的小孩共一家》榮獲2013年「第四屆全國優秀童謠」成人組二等獎,及「廣東省兒童文學獎」。

王俊康(左一)和作家周蜜蜜(中)、張錦貽(右)訪問中國文化院香港辦事處。

 

廣東省作家協會原黨組副書記、著名兒童文學作家、被稱為「南粵兒童文學事業」領軍人物的王俊康先生,近日應中國文化院邀請,到香港參觀訪問並出席文學座談會。他身高183厘米,顯得相當高大健碩。今年已73歲,頭髮花白,卻依然童心未泯,自稱最喜歡的事是與孩童嬉戲玩鬧。他雖然身患多種慢性病,幾次在醫院手術台上死裡死生,但說話聲音宏亮,中氣十足,充滿激情,完全不像是病人的樣子。雖然行程滿滿,車馬勞頓,但王俊康先生還是欣然接受了記者的專訪。他強調,好的兒童文學作品,應當給孩子信心、力量、勇氣,鼓勵孩子前進,給孩子們送去文字「正能量」,因此,「我在寫作中非常敬畏文字,提筆之時如履薄冰。」

 

問:能向我們的讀者介紹一下您的青少年時代嗎?

王俊康:我生長在一個回民家庭,我母親家裡連續十代在江蘇鎮江和上海做阿訇,父母幾十年言傳身教,讓我懂得知恩感恩,愛國愛人民,回報社會。我的岳母王其也對我的人生有著特別的影響。她本是天津的大家閨秀,上個世紀30年代投身革命,「文革」時蒙受巨大災難,但她一生嚴於律己,經常把自己的工資收入和積蓄默默地寄給一些困難的幼兒園和鄉村,自己過著極其簡樸的生活。

我從小酷愛文學,1953年,我們一家從上海遷居廣州。16歲時,我入讀廣州第一師範學校,學校的圖書館不錯,是我最愛去的地方。閱讀讓我眼界開闊了,還幫助我奠定了當一名作家的基礎。

問:您在很多場合都講過您特別愛閱讀,是閱讀使您既獲得文化知識,又提高了文學創作能力嗎?

王俊康:這一輩子我與書作伴,不離不棄,書籍成為我每天生活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閱讀讓我增長見識和學問,更幫助我陶冶心靈。

「腹有詩書氣自華」,這是我的人生座右銘。有些書成為我的枕邊書,常年翻閱、百讀不厭,從中吸取無盡的智慧和力量。《楚辭》、《離騷》、《屈原》,這些書我從青年時期開始,至今不知道讀了多少次,我反反復復閱讀,甚至能大段大段背誦下來。現在我已是古稀老人,回顧我成長歷程,我深感好書、經典之書、勵志之書,大都積蓄著豐滿充沛的正能量,能在人們心靈上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

我在大量讀書的過程中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對孩子來說,如果能讀到好看有益的書、生動有趣的書,對他們的一生非常重要。鑒於這種認識,我決定為孩子們寫書、編書。

問:您從什麼時候開始創作詩歌?您的主創方向是詩歌,特別是朗誦詩,還涉獵了哪些創作體裁呢?

王俊康:仔細算起來,我應該是在1961年開始文學創作的。19歲那年的十一國慶節,我少年情懷詩意澎湃,一揮而就寫下一首540行的樓梯詩,歌頌祖國,算是我的處女作。1981年,我調入廣東省作協工作,開始專業創作。至今已有幾十年了。作為一個作家,特別是兒童文學作家,我更感到沉甸甸的責任。

我愛寫詩,特別是寫校園朗誦詩。那種愛的感覺,對了,就象有首歌裡所說「老鼠愛大米」。作為一個作家,各方面的體裁我都寫,但主要還是寫兒童文學。我出版了一本王俊康文集,裡面收集了我方方面的作品,包括詩歌、小說、故事、童話,我偏重寫兒童詩歌,特別是校園朗誦詩我寫的比較多。

有時我也寫劇本。記得還是在師範學校讀書時,《紅岩》小說剛剛出版,我一口氣讀完,熱血沸騰,夜不能寐,就躲在宿舍的蚊帳裡,打著手電筒,通宵達旦動手將之改編為話劇,提供給學校話劇隊。

問:互聯網有介紹說,《光榮屬於您啊,親愛的老師》這首詩是您的成名之作,能談談這首詩的創作過程嗎?

王俊康:這首詩是「文革」結束時創作的,長142行。主題是痛斥禍國殃民的「四人幫」對教師的長期迫害,謳歌光榮的人民教師。當時,在廣州友誼劇場舉行打倒「四人幫」後的廣州首屆先進教師代表大會,由少先隊員朗誦我的這首時,在現場引起轟動。我也沒想到,這首抒情朗誦詩在當時的政治背景下,會產生那樣驚人的社會效果。會後,《廣州日報》特地採訪我並破例刊登了這首長詩。此後,我和詩、特別是校園朗誦詩結下不解之緣。

問:您對兒童文學創作最深的體會和經驗是什麼?

王俊康:我為孩子們寫書、編書、教書、評書已有幾十年了。作為一名作家,尤其是兒童文學作家,更感到沉甸甸的責任。寫書和編書,絕不敢怠慢,更不敢掉以輕心,對文字有敬畏之心,提筆時也如履薄冰,生怕因自己的不慎而謬種流傳、誤人子弟。

我為自己沒能為孩子寫出大作名著,感到慚愧汗顏,但值得安慰的是,我的每本書,每首短小的童謠兒歌,我都用心去創作。在我幾十年所寫的作品和書籍中,問心無愧的是不論思想情趣、品位格調,還是文字語言、選題立意,我都堅持高雅和高尚的追求。

好的兒童文學作品,應當給孩子信心、力量、勇氣,鼓勵孩子前進。在創作時,我把給孩子們送去文字「正能量」為己任。我要求自己能用孩子的語言寫出人類永恆的價值,給孩子傳遞陽光、正氣的價值觀。

兒童文學創作要有一顆天真和童真的心,要用孩子的眼睛去看,用孩子的耳朵去聽,用孩子的心靈去感受和思索,用孩子的嘴巴去朗誦。我的作品不少都是描寫陽光、生命、春天、希望、微笑、熱血這樣的對象,我想讓詩歌顯得積極,希望即使是成年人讀我的兒童詩中,也能感覺自己仿佛也變得年輕。

搞兒童文學創作,還要耐得住寂寞,老是想發財就別搞兒童文學。兒童文學是人生最初的文學啟蒙,應該是健康向上、情趣盎然的,能夠朋伴隨孩子們健康成長、受益終生。

王俊康(右一)和小朋友們在一起。

問:您覺得兒童文學創作中最難的問題是什麼?

王俊康:孩子有著特殊的精神需求和審美趣味,他們的審美往往不受功利的制約。對於一般的文學作品來說,作者在寫作過程中都要著力展現自己對事物的解讀,淋漓凸現感受和情緒,而兒童文學寫作的艱難之處,恰恰在於如何隱藏自己,抑制自我情緒,轉而以孩子的視角認識和看待問題,把孩子眼中的世界以藝術的手法表現出來。如果能很好地處理這一問題,就可能寫出好的兒童文學作品,通過充滿童真的筆觸、巧妙的結構、富有質感的語言、和諧的韻律,把真、善、美融化在孩子心中,使其成為一種自覺意識。

我創作的兒童生活簡單而不平靜,我想達到那樣一種效果,既充滿生氣,生動活潑,符合孩子們的特性,又充滿著時代的氣息。

問:您的不少作品將寫作視點集中在當下兒童的生存狀態,創作出一批對弱勢兒童深切的人道主義關懷的作品,包括首留守兒童題材的《撿塊泥巴捏只狗》,孤兒題材的《可憐孤兒要爸媽》,還有直面現實的《媽媽做走鬼》等,您為什麼會關注這些方面?

王俊康:中國有三億多兒童,有相當一部分是生活在經濟落後的農村和小鄉鎮,即便是生活在城市裏的孩子,也有不少是生活在貧困的下崗家庭。因工作關係,我有比別人更多接觸農民工和農民工子女的機會。他們的生存狀況引起了我的關注與擔憂,我的弱勢兒童詩歌題材的寫作,主要聚焦留守兒童題材、單親家庭題材、孤兒題材、窮苦兒童家庭題材和殘疾兒童題材。農村留守兒童,作為一種社會現像出現,為文學提供了新的素材、新的人物形像和新的心靈圖景。

我喜歡從自己最熟悉的生活領域出發表達內心情感,我要用各種鼓勵、讚美去祝福這些弱勢兒童,希望用自己溫暖的詩句,為那些孩子灰冷的童年塗上色彩,同時也呼喚全社會一起來關注他們。

問:創作兒童文學肯定要與兒童打交道,你當過小學老師,是不是特別喜歡和兒童交往吧?

王俊康:我天性熱愛兒童,看見他們就打心眼裡喜歡。我曾經是一名教師,這個職業經歷,讓我一生對孩子們難以割舍,可以說,我的文學事業不僅屬於我自己,更屬於孩子。從學校到少年宮到報社和雜誌社、到作協,我從沒有離開過孩子們。

我當老師的時候經常有政治運動,當時很多老師怕學生,下了課,都是老師們自己待在一起。我呢,鞋子一脫,和孩子們一起打球去,幹嗎要脫鞋呀?穿的是皮鞋,怕踩到孩子們,當時學生們打球也很多是赤腳上陣的。一塊玩得多了,孩子們對我也就比較「放肆」了,給我起外號,「高佬王」、「卷毛叔叔」地叫,呵呵。

我20多歲時做過廣州越秀區新組建的大南路小學少先隊總輔導員,為了將少先隊工作搞得有聲有色,我什麼事都得親力親為,創作編排了舞蹈、小歌劇、詩朗誦表演等許多文藝節目,不少節目由孩子們表演,在市區文藝比賽中紛紛獲獎,我也和許多孩子們成為好朋友。

可以說,除了工作、寫作的時間,我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學校裡,參加學校的活動,給孩子們講文學,講創作……我現在七十多歲了,仍然經常走進校園,參與孩子們的活動,給他們開講座,講閱讀,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問:有什麼創作經歷是您一生都難忘的?

王俊康:說到我本人最難忘的創作,不是寫詩,而是2003年非典(香港稱沙士)病毒蔓延期間,我臨危受命,去廣州呼吸研究所(專治非典的醫院),採訪救治非典病人的醫生護士。在醫院,我「蹲點」觀察了三星期。當時對非典的研究還不多,也沒找到好的治療辦法,又為了不製造恐怖氣氛,我們都沒有做什麼防護措施。我採訪了一大批一線醫務人員和非典病人,親眼目睹了一幕幕讓人揪心的生離死別。我不能回家,每天除了奔醫院採訪,就是窩在一處封閉的房子裡寫稿,盡量不接觸外人。

也許是連續作戰太久、也許是壓力太大,文章還沒寫完,我卻發起高燒來了。當時高燒很危險,意味很有可能染上非典,可能是死神降臨。我加快寫作進度,一萬多字的報告文學《湧動生命的激情》完稿了,我又寫下兩封遺書,一封給組織,一封給妻兒。我在遺囑中對妻兒說:「我‘光榮(死亡)’後,你們千萬不要埋怨組織,更不要給政府添麻煩。」沒想到,我做完一切準備,就昏睡過去了。半夜醒來,我的衣服和牀全汗濕了,燒也意外退了。呵呵!就這樣好了,逃過一劫。

問:在商品經濟衝擊下,目前中國的兒童文學創作似乎不太景氣,你怎麼看這個問題?

王俊康:兒童文學不景氣是現實,社會轉型期嘛,人也比較浮躁,一個兒童文學作家要出書很難,出了書賣不賣得出去又是一個問題,碰壁太多,很多人都不願意搞這個了。當然,現在想像力的缺乏也是一個問題。

現在電視、網絡等媒體那麼發達,青少年接觸的東西多,身心發展程度與從前完全不一樣了,如今即使是成年人,都已經進入了淺閱讀和讀圖模式,遠離了名家、名著、經典。怎樣能打動現在的青少年呢?兒童文學也要講與時俱進,要不斷學習才能創作出好的作品來。

要振興兒童文學,我覺得還有大量工作要做,社會要給兒童文學多點扶持和鼓勵。中小學應該多搞一些讀書活動,要給孩子講講科學閱讀的方法,糾正他們在閱讀上一些不好的毛病,比如囫圇吞棗、偏食偏愛等等。

其實,兒童文學也有經典,也有名著。問題是現在學生很多都脫離名著、脫離經典,喜歡追求一些淺顯、有趣的快餐文化。我有時候翻一下小孩拿著的書,看看他們在讀什麼,發現那些書都是圖片很多,文字沒有多少那種。我是覺得青少年最好多看一些兒童文學的經典作品,比快餐文化營養足,比成人名著更適合他們的接受程度。

問:您近年身體已不是太好,本來可以安心過退休生活的,是什麼支撐您繼續搞創作呢?

王俊康:其實,我的潛意識裡,頑固地拒絕這個「老」字,抵御這個「老」字。我算是比較幸運的,我六十四歲那年,心臟查出有三條主動脈已堵得一塌糊塗,連醫生都驚呆了,在命懸一線時,我竟還懵然不知。醫生不由我分說,把我推上手術台,剖胸開腔鋸骨挖心,在ICU室裡搶救了七天七夜,終於從鬼門關前走了一回,瀟灑說不上,驚心動魄是無疑的,所以今天有幸成為「70後」。

花開花落任由去,生生死死尋常事。我比較喜歡貝多芬說的那句話:「扼住命運的咽喉」,趕快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趁還活著。

 

文 舒元成 圖 余振威 王俊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