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5/27 PM 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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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生︰〈東亞的琉球:衝突之源還是和平之源〉

東亞的琉球:衝突之源還是和平之源

張生

張生

張生,1969年6月生,安徽天長市人。 現為南京大學歷史學院教授兼院長,南京歷史學會副會長,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史研究會副會長,南京大學南京大屠殺史研究所副所長,南京師範大學南京大屠殺研究中心客座教授,海南三亞疍家文化協會副會長。 在《歷史研究》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60餘篇,出版《南京大屠殺史研究》(上下冊)、《華東地區日偽關係研究(1937-1945)》、《南京國民政府的稅收(1927-1937)》等著作10餘種(含合作)。擔任《南京大屠殺史料集》副主編。主持《釣魚島問題文獻集》及釣魚島問題研究等重大科研項目。2009_年、2015年獲得教育部高等學校科學研究優秀成果獎(人文社會科學)一等獎,2012年獲得「南京大學建校110週年卓越貢獻獎」。

【概要】從1874年到1945年,沖繩曾是中日70年衝突的源頭。從二戰結束到如今,又一個70 年過去了,雖然沒有戰爭,但沖繩始終在戰爭陰雲的籠罩之下。今後的70年呢?從釣魚島問題、東海防空識別區和日本防空識別區交叉問題、日本國會解禁集體自衛權等情況來看,其起步令人沮喪。要知道,沖繩附近海域、空域,是世界上GDP居前三位的國家的密集存在,而俄羅斯的角色也不能忽視,其爆炸性並不遜於1874_年。

琉球是在台灣和日本之間的一座群島。這座群島在過去的文獻中是一個邊緣性的存在。但在我看來,它是亞洲和平的關鍵。讓我們從歷史來看看它的情況。

首先我要提出一個概念「東亞地中海」,也就是黃海及其海峽通道。這一片地中海的國際關係秩序初次建立是在公元663年。這一年,中國和新羅的聯軍以及日本和百濟的聯軍發生了一次會戰。在這次會戰中,優勢的日軍被唐軍全殲,從而奠定了東亞國際關係的基本秩序,也就是中國主導的東亞國際關係秩序。這個秩序延續了將近一千年。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始終都有挑戰因素的發生。首先是在中國蒙元時期,有兩次遠征日本,但由於各種原因都沒有取得勝利。相反,大量元軍和其他附從的漢軍被日軍殲滅。所以通過這次勝利,給日本軍隊帶去了強烈的自信,同時也在東亞的國際關係當中佔據了一個挑戰者的地位。公元十六世紀末,日本對中國主導的東亞國際關係秩序提出了挑戰,集中體現在兩次朝鮮戰爭當中,這兩次朝鮮戰爭對朝鮮造成了極大的損害。兩次中國都派出了遠征軍幫助朝鮮擊退日軍,所以在朝鮮半島這一側,中國對於任何的挑戰者都會作出強烈的反應,這也是有歷史原因的。

在這樣的一種東亞國際秩序當中,我們看一下琉球是如何出現的。琉球國具體出現在哪一年已經無法考證,因為琉球國的史書《中山傳信錄》並沒有確切的說明它的第一代帝王是哪一年的。根據美國在戰後的調查,琉球國的人種既有中國大陸、台灣的,也有日本移民過去的人,甚至還有高加索地區的人種。所以大概看起來,這個地區是古代東亞海洋當中的一個貿易要地。所以這個地方的來源非常複雜。在中國的古書當中,它最早出現在1403年的《順風相送》這本書中,書中提到了如何去琉球。為什麼會知道這件事呢?因為中國明朝的皇帝要過去給他們的新國王進行冊封,要漂洋過海去,航海過程非常複雜和危險,所以需要一些島嶼來進行指引。其中也提到了釣魚島等地。

通過地圖我們可以看到過去琉球是東亞海洋貿易的中心地帶,琉球這個國家是靠貿易立國。但是琉球在向中國進貢並且被納入到朝贡體系當中時,日本也發現了它。所以在1609年,日本薩摩藩,也就是今天日本九州的一個土藩,入侵了琉球,並且把琉球的國王帶到了東京,見到了當時德川幕府的德川秀忠,之後把已經屈服的琉球國王放了回去。為什麼呢?因為當時琉球有一項核心競爭力,它擁有和大明朝進行合法貿易的權利。當時的日本是不被允許和中國進行貿易的,所以日本就通過琉球悄悄地和中國進行貿易。為了防止中國方面發現這個秘密,它們發佈了一個很長的文件,這個文件的目的是告訴琉球的國民,你們若看到外來的船隊應該如何說話,不要說漏嘴。所以琉球在這樣中日兩屬的情況下延續到近代終於發生了問題。

《申報》最早報道了牡丹社事件,這個報道在抗戰勝利之後又被《申報》刊登了一次,说明「中日兩國之間是為了一件什麼事開始有了百年的衝突」。琉球有一群人,本來是去國王所在的中山王府去納貢,但是路上碰到了風,全部到了中國的沿海。按照當時中國政府的優待政策,這些琉球人是可以在中國吃飯並且被送回去的,但是他們當時流落到了台灣,結果大量的人被殺。這件事引起了日本出兵台灣。結果在1874年,雙方簽訂了北京專條。在這個專條中,當時中國的腐敗可見一斑。在這個條約中,中方承認說:「日本國此次所辦,原為保民義舉起見,中國不指以為不是。」日軍出兵台灣不僅不說它不對,還把琉球人說成是日本的屬民。結果就是日本强佔琉球國。這個事情發生之後,很多琉球人到中國要求中國幫他們復國。在這個情況下,總理衙門向日本提出了交涉。在美國卸任總統格蘭特的調停下,曾經有一個三分琉球的草案,北方歸日本,南方歸中國,中間讓琉球復國。但是琉球方面不接受這個草案。所以這個問題在中日兩國的外交史上始終沒有解決,成了中日懸案。中國皇帝在上諭提到,這個事情沒有處理好,中國並不是以佔領琉球的土地為目的,所以你們還要與日本重新商議這件事。

儘管如此,我們可以看一下當時中國和琉球的邊界,那時候釣魚島、黃尾嶼這些地方都是屬於中國的,經過這些地方以後才回到古米山,才可以看到琉球,這是古代的見解。到了近代以後,當時日本駐大清國的公使館提供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文件,現在藏在中國,叫《宮古八重山二島考》。在這個文件當中,日本向中國說明了它的宮古群島、八重山群島到底包括哪些島嶼,並列舉了所有相關島名。這份公文留在了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中。在日本1887年地理書的地圖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與那國島是日本最西南邊界,和中國的邊界十分清晰。但是當時日本佔據了琉球,進而對釣魚島產生了慾望。這個慾望的產生也造成了中日之間百年不解的矛盾。

我們看到的所有的檔案都是在說日本怎麼樣進行秘密的非法調查。調查的結果是,這些島嶼其實就是《中山傳信錄》中提到的那些作為中國去琉球做航標使用的島嶼。所以,日本官方形成的結論就是不要在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上樹立國標。日本政府不要樹立國標的決定一直延續到1894年甲午戰爭,中國戰敗。儘管這樣,日本方面也有檔說在1895年,內閣就同意在久場島和釣魚島樹立標樁。但是這件事情沒有完成,一直沒有樹立,直到1969年,當時的石垣市匆匆忙忙在釣魚島設立了標誌,但是當時的石垣市尚在美國的琉球群島美國民政府管理之下,琉球還沒有歸還給日本。理論上來講,應該是美軍管理下的琉球群島的人對這個地方曾有過主張。在日方非常重視的天皇第十三號敕令中也列舉了琉球群島的所有島名,其中不包括釣魚島、黃尾嶼這些地方。

在開羅會議上,當時的美國總統羅斯福曾經問蔣介石要不要琉球作為中國艱苦抗戰的犒賞,但是蔣介石卻回答「不要」,「希望在國際組織的委託下由中美兩國共管」,但是此後卻沒有實現共管。為什麼之後沒有由中美兩國共管呢?因為美國中央情報局在1948年前後對琉球群島的重要性進行了調查,得出的結論是,這塊地方無論如何都不能給中國。當時國民黨快要戰敗,這塊島嶼如果交給國民政府的話,等於交給共產黨,交給共產黨後就會讓蘇聯的勢力進入。朝鮮戰爭爆發後,美國及其盟國和日本之間簽訂了《舊金山和約》。《舊金山和約》有很長的條款,最核心的是第三條「美國政府向聯合國申請戰略託管北緯29°以南的南西諸島,日本政府對此表示同意」。但是中國並不承認這個。根據《舊金山和約》,美國琉球民政府長官奧格登公佈了美國琉球民政府的管轄範圍,有具體經緯度的標誌。經緯度的連線當中把釣魚島及其附屬島嶼都放進去了。琉球民政府是一個什麼政府呢?這是美軍設立的。在歷史上,美軍從來不造反,除了50年代那一次造反,未經美國政府同意就在琉球群島設立了美國琉球民政府,由美軍司令擔任總督。總督享有依法行政權和司法權,而且當琉球當地政府不執行他的指令時,他可以恢復最高權力。所以琉球群島美國民政府是美軍造反設立的一個政府。

由於朝鮮戰爭爆發和冷戰的加劇,美國在1961年確定了兩條對日本的國策:1. 重新把日本建設為亞洲大國;2. 要使日本與自由世界結盟,並且符合美國的利益。根據這樣的國策,美國方面經過艱苦的交涉後,終於同意把琉球群島的管轄權交給日本,1971年雙方簽訂了條約。面對這樣的協定,台海兩岸都不承認。為什麼會這個樣子?琉球群島在美國的眼中,尤其是軍方的眼中是核心利益。核心利益這個詞我們用的比較多,美國人不太用,但其實它是核心利益。目前整個琉球群島有20%的土地是被美軍佔據著,是當年通過各種殘酷的方法從琉球人民手上拿過來的。他們還設立了各種基地,美國歷屆政府都認為這個地方對維持美國在亞洲的存在至關重要,這實際上是置琉球人民於苦難之中。在沖繩作戰當中,十五萬琉球人死難,佔當時琉球總人口的四分之一。在琉球,很多人主張琉球獨立。雖然事實上琉球獨立不了,但是也是表達了琉球人民的決心。

從我的角度來看,如何解決琉球問題,如何讓琉球成為和平的起點,是一個很難的問題。世界上最強大的三個國家中、日、美都圍繞在琉球群島周圍,可以說琉球是亞洲的火藥桶,只有琉球這個地方實現和平,東亞的和平才有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