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Interviews » 文學傳承和發展:幾代人播種的事業 ——專訪黃慶雲、周蜜蜜作家母女

文學傳承和發展:幾代人播種的事業 ——專訪黃慶雲、周蜜蜜作家母女

2018年新年伊始,內地和香港的兒童文學評論家、作家張錦貽、黃俊康、周蜜蜜到訪中國文化院香港辦公室,座談之後,大家一起看望被譽為童話大師的著名兒童文學作家黃慶雲(小讀者稱「雲姐姐」、「雲姨」),周蜜蜜是黃慶雲的大女兒,也是香港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她帶我們來到美孚新邨雲姨寓所,一踏進門就書香撲面:十多平方米的簡樸客廳放了幾個書架,書架上和地上擺滿了雲姨著作和書籍。 98歲的雲姨最近身體不大好,髋關節摔傷不良於行,也不大說話,但是,對來訪客人心明白,報以微笑,還給大家簽書、拍照留念。

周蜜蜜出生於一個文學世家,父親周鋼鳴是中國早期著名的詩人和文學理論家,是當時讓全國青年團結振作的《抗日救亡曲》歌的詞作者。她讀著母親寫作的童話長大,雖然自己已是知名作家,但在她眼母親黃慶雲始終是偉大的作家,談到母親,臉上泛起敬意。

母女合照於20181

黃慶雲、周蜜蜜簡介

黃慶雲,出生於19205月,香港人,華南著名兒童文學家。出生於香港,四十年代, 黃慶雲為香港第一份兒童雜誌《新兒童》半月刊出任主編。抗日戰爭時返回廣州生活,新中國成立後留在內地生活,並創辦《新兒童》雜誌(後改名為《少先隊員》),期間在粵、桂出任不同職位。1987年指導創辦的《少男少女》少年兒童雜誌,在全國有廣泛影響力。 1980年代末期返回香港定居。 2009年獲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最佳藝術家獎(文學藝術)。

周蜜蜜,香港作家聯會副會長、香港兒童文藝協會副會長。又名周密密,曾任電台、電視編劇、主編,報刊、雜誌執行總編輯,出版社副總編輯。 1980年開始業餘寫作多次獲青年文學獎、市政局中文文學創作獎,作品在海內外發表,至今已出版60多本著作及多部兒童電視劇、電視節目。

黃慶雲是童話大師,是香港兒童文學先驅,在廣東也很有影響力,在中國兒童文學史上也佔有一個重要地位。相對而言,周蜜蜜可以說是新一代作家。這對作家母女雙雙榮獲冰心兒童圖書獎、香港中文文學獎兒童少年文學獎等多種大獎。

問:雲姨是香港兒童文學的創始人之一,作品影響了一代代人。她是如何與兒童文學結下不解緣?

周蜜蜜:我媽媽黃慶雲和張愛玲是同一時期在香港大學寄讀的大學生,張愛玲從上海到香港大學來寄讀,黃慶雲在廣州的中山大學到香港來寄讀。她1937年來到香港時才是17歲。寄讀港大正值抗戰的時期,她每星期六、星期天都到小童群益會做義工。那時小童群益會在香港剛剛創辦,收容很多從澳門流浪到香港的兒童。這些兒童的父母可能被日軍的炸彈炸死了。這些小孩流浪香港街頭,有的替人家擦皮鞋,他們吃不飽穿不暖,小童群益會就救濟他們,黃慶雲到小童群益會,每個星期天給他們講故事。那時候香港甚至中國都沒有什麼兒童文學,很多時候都是講外國童話。黃慶雲那時候很年輕,她很喜歡許地山,當時香港大學專門從歐洲把許地山教授請回來,他翻譯了很多印度的童話、民間神話故事。黃慶雲很喜歡這些故事,後來講啊講了,她說都沒有故事講了。不如自己去寫吧,想不到一寫就一發不可收拾,為少年兒童終生筆耕不綴。

黃慶雲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師範學院研究院做研究時期的留影

問:黃慶雲參與創辦香港第一本兒童刊物《新兒童》並任主編,當年創辦這個刊物是本著什麼樣的理念?

周蜜蜜:在香港寄讀一年後,黃慶雲又回到廣州中山大學就讀,於1939年畢業。隨後,入讀嶺南大學社會科學研究所,專題研究兒童文學。她當時的導師是教授。曾教授早年畢業於嶺南大學,其後留學美國,獲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是世界著名實用主義哲學家、教育家約翰.杜威(John Dewey1859-1952)的學生,是杜威1897年發表的《我的教育信條》(My Pedagogical Creed)一書的中文版首位譯者。

  黃慶雲師從曾教授,同時也接觸到杜威的教育思想和理論,逐漸認同杜威關於

「教育就是兒童現在生活的過程,而不是將來生活的預備。生活就是發展,不斷生長,就是生活。因此,最好的教育就是『從生活中學習、從經驗中學習』」的理論。 1941年春,曾昭森教授成立了香港進步教育出版社,同時還決定,用他在大學工作的工資來創辦一本雜誌。這就是香港第一份的兒童文學雜誌《新兒童》半月刊。曾昭森教授任社長,黃慶雲任主編。

在《新兒童》這個平台上,黃慶雲全力以赴,又結識了眾多文化名人,邀請他們成為《新兒童》的大作者。黃慶雲約許地山教授等名人給《新兒童》寫稿。許地山筆名落花生,他當時任香港大學中文系教授、系主任。黃慶雲每次去約稿,他都很爽快答應。去許教授家拿稿子的時候,黃慶雲看見許教授跟他的孩子講故事,也湊在一起聽。後來黃慶雲跟許地山一家人都很熟了,但是許地山先生因為太勞碌了,所以不到40歲就去世。去世之前他還答應了寫稿在《新兒童》上發表。另外,散文家、畫家、文學家、美術家與音樂教育家豐子愷也是很支持《新兒童》,豐子愷的女兒都是《新兒童》的讀者。豐子愷還寫了一篇文章,就說每期《新兒童》出版,他都跟女兒搶著看。她女兒叫豐一吟,近年就是辦了一個豐子愷獎,有一年豐一吟也到香港來頒獎了,豐一吟也已經81歲了。黃慶雲90多歲,一個老讀者與一個老編輯在一起,就很有意思。

當年,《新兒童》不僅在省港,在南洋也有發行,也遠銷美國、加拿大。因為曾昭森和黃慶雲本著開放的教育理念,《新兒童》一改以前的「灌輸」教育,實踐了杜威的「啓發」思想。中國的教育家陶行知、胡適都是杜威的學生。《新兒童》雖然是在戰火中倉促創辦,有很多不足,但是提倡認識兒童本身價值,培養他們的創造性,就是一種對社會、對兒童的幫助和啓發。

兒童文學評論家、作家張錦貽(左)、黃俊康(右)、看望黃慶雲

問:在抗戰期間,黃慶雲寫了抗戰兒童文學,後來也寫了中國大革命時代一對烈士《刑場上的婚禮》等強烈時代色彩的作品,是怎樣的創作軌跡?

周蜜蜜:在抗日戰爭中,兒童文學成為很有力的文化宣傳陣地。受魯迅「救救孩子」思想影響,黃慶雲不但做《新兒童》主編,也搞了一個抗日的兒童劇作品:《中國小主人》和《國慶日》。最近香港商務書館出版了一系列從抗戰到1949年以前的文學作品,包括小說卷、散文卷、評論卷、兒童文學卷。還有戲劇劇本,黃慶雲一些作品也入選。文學在歷史上面都是有它的特殊的作用。

黃慶雲與很多文藝女青年一樣,純潔而充滿激情,她崇拜和熱愛為理想鬥的革命家,我父親周鋼鳴就是這樣的人。黃慶雲林1944年在香港認識周鋼鳴。他也是一個文學青年,周鋼鳴後來成了黃慶擎愛一生的丈夫。周鋼鳴16歲的時候 ,受到當代國民革命的大潮流影響,離開窮鄉僻壤,參加軍隊北伐其後他讀了不少文學作品,迷上了文學寫作,於是棄武從文,在上海參加中國文聯和左聯。日軍侵華,才二十六歲的周鋼鳴寫了《救亡進行曲》, 讓抗日軍民唱遍神州大地。當革命導師魯迅逝世時,他寫了長詩《哀悼魯迅先生》 ,成為盛大的魯迅殯禮的進行曲。他的《怎樣寫報告文學》一書,廣受青年讀者喜愛,在延安還被選入抗日大學的寫作教材。香港當時是抗戰大後方,最近在香港看過一個電影「明月幾時有」,是許鞍華領演拍的關於當時茅盾在香港的時候,因為日軍侵佔香港來,就要把這些文化人從香港就轉移到內地。電影就是反映這段歷史。當時周鋼鳴也是幫助安頓茅等作家在香港的落腳的,他在彌敦道找了一個房子,把茅盾他們安頓下來。然後,他也跟著他們轉移到國地內了。

1949101日,新中國成立,黃慶雲和周鋼鳴從香港回到廣州。後來結婚,先後誕下我們四姊弟。周鋼鳴歷任廣西文聯主席,廣東作協副主席,省文化局局長等職務。期間,黃慶雲跟隨丈夫調動,邊教書邊寫作,創作了不少時代色彩作品。

四,問:黃慶雲學貫中西,文學藝術寬廣遼闊,尤在兒童文學創作和文學編輯領域傾注心血,並深耕細作。她著譯的童話、小說、兒童故事、兒歌等各種文本逾500種。黃慶云作品有什創作特色,包括寫作心態、題材選擇、敘事視角、語言藝術、審美價值?

周蜜蜜:兒童文學是依靠幾代人傳承播種的事業。兒童文學看起來好像是小兒科,但是它很有生命力,影響深遠,數年前,在電視台遇上黃霑老師,當他聽說黃慶雲就肅然起敬,說小時候就是看她辦的雜誌。

黃慶雲認為,一個人在兒童時代受影響往往延續一生,孩子是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受教育。書刊也像孩子的老師一樣,給孩子介紹周圍的世界,對他們世界觀的形成和興趣的培養,將起到很大作用。我們的孩子胸懷坦蕩,視野廣闊,勇敢和進取,我們的國家才有希望。因此,兒童文學作家任重道遠。黃慶雲的創作認真嚴謹、注重細節、充滿童心、機智幽默、樂觀從容。

黃慶雲是與歐陽山、陳殘雲、蕭殷、秦牧等眾多的廣東文學大家同期活躍在中國文壇的跨世紀廣東文學名家。很多評論家評價黃慶雲的創作特點,一個主流觀點認為,雲姨就是肯為兒童蹲下來彎下腰,以兒童的視角看事物。她主張強調兒童天性和潛力,充分開掘的兒童的主體性,而這個主體性在創作上的具體體現,就是兒童文學的童心和童趣。所謂童心童趣,是指兒童文學對少年兒童想像、思想、性感、心理狀態、和與之相應的行為的藝術反映,這是兒童文學的最大特點。雲姨愛孩子,時刻想著兒童,她說過:我寫作的時候,總是想到有個孩子在聽我講故事。她早年在編《新兒童》,並以雲姐姐的身份給小讀者回信時說過,我的態度是誠懇的,我用談心的方式給他們复信的時候,我把整個心都放上面了

母女童話《會鳥話的媽媽》

問:在文學家庭受薰陶成長,您也成了兒童文學家,出版了大量少年兒童喜聞樂見的作品。現在二、三十歲的香港青年,很多是看著兒童文學刊物《黃巴士》長大,當時你就是作者之一。你是如何走上文學創作之路的?

周蜜蜜:小時候在廣州,其實我原來還不是真正想去做兒童文學。我可以說是一個「雜家」,對什麼都有興趣,但什麼都只是試一下。不過,很小的時候就每天跟著保姆定時坐在收音機前,聆聽雲姨主持的兒童廣播竹節目,常模仿母親從收音機傳來的聲音,講述格林童話片段。又常跟隨父母看電影、戲劇,因此,積累了滿肚子故事。從小對寫作有興趣,上小學時作文又經常受表揚,中學後有機會寫詩寫散文,接連被本地報刊發表,受到讀者歡迎。所以,就更喜歡文字了。

後來到了香港,我媽媽有一個很忠實的讀者叫何紫,何紫很小的時候就看《新兒童》,但那時他是一個很窮的孩子,一元錢一本《新兒童》也買不起。只有去小童群益會藉來看。他後來在香港當教了師,業餘也寫一些文章,給學生寫一些故事。

在香港我第一次見何紫,他就對我說「《新兒童》萬歲」。他說他太喜歡《新兒童》了,想在香港復刊《新兒童》。他就問我媽媽意見,我媽媽說《新兒童》時代太久遠,不如辦雜誌或建立一個出版社,出兒童書可能會更好。於是他就開了一家出版社,專門出兒童書籍,讀者對像是小學生和中學生,我當時也加入了這家出版社。當時很多香港和內地的作家都支持他。所以,出版社辦得不錯,但是可惜的是何紫先生50多歲的時候得了癌症。他作為一個作家,他在生命最後的日子還寫了自己童年。我就寫他怎麼樣跟癌症作鬥爭。他當時一邊寫作一邊出版。我的第一本書也是他出的。那時香港有給大人看的書,但是沒有給小孩看的。我就按照何紫的意見寫了講一個退休的歷史老師怎麼樣帶他的學生學歷史的故事,書名叫《香港掌故集》出版了之後很好賣。後來他提名我去參加香港第一屆兒童文學雙年獎,我得到那個獎!可惜他去世了。他也留下了很多兒童文學的遺產。從此,我就開始了兒童文學的寫作生涯。

周蜜蜜與文化院同仁分享創作理念

問:說到文學的承傳需要幾代人播種,您覺得您的創作風格和母親有什麼異同?從事數十年兒童文學創作,什麼令人驚喜和難忘?

周蜜蜜:如果說到我和母親創作風格的異同,我覺得黃慶雲的兒童文學作品構思和文字優美,具有一種永恆的魅力。我自己則着重社會關注關懷,觀察敏銳,能反映青少年兒童的現實心態,悲喜交集,寫出深意。兒童文學家不但要以童心童眼看世界,更要不斷開闊視野與知識面,與時俱進,

前年我幫新雅文化出版社寫了三本兒童書,內容是講校園文學。123集都是描述來自星星的小王子。講他們最後怎麼樣被選中上太空。其實我是虛構的故事,沒想到去年中國的神舟飛船還真的想到香港中學生的一個實驗方案就是怎麼樣在太空艙裡面養蠶,並把這個項目帶上去了太空!真巧妙啊!兒童文學就是會出現你自己都想不到的東西!

從事兒童文學創作,除了熱愛孩子,還應該讓自己回歸童年。回歸童年,才能發現身心中持久存在且嶄新的童年狀態時的夢想,即​​是兒童文學的意義。沒有童真的認知度是進入不了兒童世界的,也就不能真正擁有兒童的情懷、趣味和想像,這也就是許多以敘寫兒童事情為內容的作品無法被認同為兒童文學,更無法為廣大兒童讀者認同的根本原因。

問:您近期出了什麼作品?下一步有何創作計劃?

周蜜蜜:2017年出了9本書。其實是兩個系列。一個系列就是講香港歷史的探案。這跟我最早寫的有一些書類似,不過又有不同。因為去年是香港回歸20週年,中華書局編輯跟我商量要寫些什麼書,我就想說說香港歷史。必須讓我們下一代從小就知道香港與中國的歷史分不開。用什麼形式表逹會、比較吸引呢?我們就想起用偵探故事的手法,把一些歷史的懸案或者有趣的事情一個一個的去探討。例如,我們現在都說香港是東方之珠,考究起來香港真的以前也出產珍珠而且有一個很有趣的傳說,相傳香港大嶼山好像出現過人魚公主,香港大埔真那邊的海灣出產珍珠。深圳的大鵬灣也出產珍珠。我又寫了環保童話。主要是寫香港的動植物。以四個故事呈現,包括寫了香港的蝴蝶苑。香港本來有200多種蝴蝶,但是現在因為生態破壞了,所以只剩下幾十種。

我寫了綠海龜的故事也很有意思。因為香港的綠海龜都是從馬來西亞、海南島游過來的。小海龜的天性是出生以後一定會有回去找他媽媽所以,香港的科學家做了一個實驗這就是把發射器就放在小海龜身上,一路跟縱它的軌跡。這個綠海龜的故事很多小朋友喜歡。另外,還有香港的榕樹。榕樹可以活得很久,但是因為現在生態被破壞,就像許願樹每年被甩砸東西,有一年就快要倒下來了。現在政府採取了環保措施。再有就是海豚。這是香港回歸以後的一個標誌。在日本一些地方對海豚的傷害很。我們要把海豚保護起來。

接下來,我可能寫些推廣中國文化的故事。或可能跟中國文化院合作,請你們去學校講中國文化。中國文化院的《國學新視野》也很好。每年舉辦的文化學術講座都很吸引,聚集了一些弘揚中華文化的有心人。

(文:林子捷 圖:成文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