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 中华国学 » 施仲谋、李敬邦︰〈谈《论语》中的君子观及其现代意义〉

施仲谋、李敬邦︰〈谈《论语》中的君子观及其现代意义〉

香港教育大学施仲谋教授

施仲谋,香港教育大学中国语言学系教授,项目总监。研究范围以汉语语言学、中华文化、语文教学及国际汉语教学为主。著作有《语言与文化》、《广州音北京音对应手册》、《朗诵教与学》、《中华文化承传》、《中华经典导读》、Introduction to Chinese Culture等十多种。现兼任世界汉语教学学会常务理事和中国教育学会中语会学术委员。项目助理,岭南大学中文文学硕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刘殿爵中国古籍研究中心初级研究助理。雅好诗词对联,曾获全港青年学艺对联创作比赛公开组冠军(2005, 2012, 2013)及中文诗创作比赛近体诗公开组冠军(2010, 2015)。

李敬邦,岭南大学中文文学硕士。曾任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刘殿爵中国古籍研究中心初级研究助理。雅好诗词对联,曾获全港青年学艺对联创作比赛公开组冠军(2005, 2012, 2013)及中文诗创作比赛近体诗公开组冠军(2010, 2015)。

论文提要

论语》全书分为二十篇,计有约五百章,当中「君子」一词共出现了107次,不可谓不重要。本文选录《论语》中谈及「君子」的内容,整理归纳,共选出24则,分成崇学求道、重义轻利、谨言慎行、修己安民四大类,综合论述,以阐释《论语》的君子观,并分析其现代意义。

关键词:孔子 论语 君子 道德修养 待人处世

论语

一.前言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学而〉

《论语》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呢?其实《论语》的中心正是开宗明义第一章。中国古籍,往往把最重要的内容放在篇首,如《孙子兵法》便把〈始计〉放于第一篇,阐明了周详计划,谋定而后动的重要性。在第一篇中,又每每把最重要的内容,放在第一句,如老子《道德经》首句:「道可道,非常道」,把「道」字标出,把「道不可道」之义表达出来。孔子的门人在《论语》的开头标出了一个「学」字,学什么呢?儒家的「学」,重点不是记问之学、章句之学,乃至各种知识之学,而是「生命之学」,简单一点说,就是学做人。做怎样的人呢?答案就是全书反覆提及的「君子」。 《论语》的中心,就是教人通过「学习」,成为「君子」。

孔子在《论语》中,对圣人之道不多谈,事实上,孔子在《论语》中也没有以圣人自居,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1]孔子对弟子的期许,是希望他们能做君子,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2]可见,孔子教学生,未把目标定在圣人那么高的境界之前,先要求他们做君子,这是比较务实的做法。

孔子

二.君子的追求

君子的追求关乎其人生目标与价值观,概括而言,大抵不离仁义道德;具体而言,则有类别,有次第。儒家的理想是做「圣人」,以「内圣外王」为总纲。 「内圣外王」这一说法,见于《庄子‧天下篇》,虽非出自儒者笔下,但却颇能把握着儒家思想的重点。什么叫「内圣外王」呢?据牟宗三所说:「『内圣』者,内而在于个人自己,而自觉的作圣贤功夫(做道德实践)已发展完成其德性人格之谓也。……『外王』者、外而达于天下,则行王者之道也。」[3]內圣外王的功夫,推到极致,即是做圣人。 《论语》的「君子之学」,一如圣人之道,也可以分为「内圣」与「外王」两大部份。所谓「内圣」,指的是提升内心的素质,用现代语言来说,即是提升「道德修养」。所谓「外王」,做到极致者,固然是指行王道于天下,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帝王将相。举凡与人相处、互动,在社会立足、行事,以追求道德理想之实现者,都可归入「外王」,亦即是「待人处世」之道。本章将以「崇学求道」、「重义轻利」两方面,阐述提升道德修养之法;以「谨言慎行」、「修己安民」两方面,阐述待人处世之道,最后综合分析「君子的追求」。

(一) 崇学求道

  1. 君子学以致其道。 --〈子张〉
  2.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学而〉
  3. 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 --〈阳货〉
  4.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学而〉
  5. 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卫灵公〉

第七届读经教育国际论坛

孔子向以好学闻名于世,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4]前两句的口吻,有点自谦的味道,实际上忠信如孔子的人不常见;末后一句,一改其自谦之风,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自鸣得意之态,可见孔子对自己好学的优点是相当重视的。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5]孔子

十五岁立志求学,且终身不改,对他日后能成为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至关重要,这点和现今香港社会流行「自我增值」与「终身学习」的风气一致,后世欲学做君子者,当以孔子为榜样,求学时期的青少年,更应以孔子为榜样。

君子之学,以什么为目标呢?答案是「道」,「君子学以致其道」。这个可以从《论语》中找到根据。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6]这一则历来深受学者重视,视之为《论语》的纲领。前文说「志于学」,此则曰「志于道」,两者有没有冲突呢?哪一个更重要呢?其实,两者正好互补,相辅相成。若只志于学而没有志于道,则学习没有终极目标;若只志于道而没有志于学,则修道没有下手方法。

那么,什么是「道」呢? 「道」这个古字不易解,用时下的说法,大概指「道理」、「真理」,而且往往指至高的真理。孔子没有给「道」下一个清楚明确的定义,在他的教诲中,「道」主要有「天道」与「人道」。天道,孔子不多谈,他一生所说的,主要是人道;而人道中,最主要的是「仁」。 「仁」是什么? 「仁」其实就是「爱人」。樊迟问「仁」,子曰:「爱人。」[7]

文中说「志于道」之后又说「依于仁」,也是两者并重,且互相关联。那么,要学「道」与「仁」的话,该怎办呢?先要打好基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先从「孝」、「弟」学起。爱身边的人是爱人,爱天下人也是爱人,一个人如能把爱推及天下人,那真可算是一位「仁者」了。而要把爱推及天下人,首先得从身边的人开始。从谁开始?就从父母和兄弟姊妹开始。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不爱,又怎样爱外人、爱陌生人呢?因此说,「孝」、「弟」是「仁」的根本,做好了,便能打好做君子的基础。

引文中的「君子学道则爱人」一语,堪称至理名言,东西方圣哲皆有类似的教诲,如墨子说:「曰:『顺天之意何若?』曰:『兼爱天下之人。 』」[8]佛教方面,自原始佛教时期起即着重「慈、悲、喜、舍」四无量心的修持,到大乘佛教时更主张普度众生,把慈悲与智慧并列为立教两大核心。基督教则谓:「全部律法都包在『爱邻如己』这一句话之内了。」[9]又说:「你要尽心,尽性,尽意,尽力,爱主你的神。第二是,要『爱邻如己。』再没有比这两条诫命更大的了。」[10]伊斯兰教《圣训珠玑》中传述先知穆罕默德的话:「爱同胞如爱自己者,方为真信士。」[11]可见「君子学道则爱人」这一条道理,具有普世价值,适用于古今中外一切社会。反观现代中国社会,道德风气每下愈况,现代教育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代教育着重的是专业知识和技能的传授,人们读书只为求学位,以此寻求理想的职位,赚取金钱,享受物质生活。这些看法和做法,并不全然是错,可是,这就是教育的理想吗?教育的本质是什么? 「君子学道则爱人」,这一条教育宝训,值得我们深思。

君子一旦立志求学求道,奉之为最高目标,专心致力于丰富的精神生活,追求物质生活的心必然淡泊,因此「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一心端正自己的言行,好学求道,不以贫穷为忧。有关君子对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看法,下一节再论及。

(二) 重义轻利

  1. 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与之比。 --〈里仁〉
  2. 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阳货〉
  3.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里仁〉
  4. 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里仁〉
  5. 君子上达,小人下达--〈宪问〉
  6. 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里仁〉
  7. 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卫灵公〉

中国人常常讲「道义」一词,把「道」与「义」两字连在一起说,两者一气贯通,一旦有「道」,「义」必随之。如前节所言,「道」乃君子的首要追求目标,是终极真理,是最高指导原则,那么,以下一连串问题自然产生:「追求『道』,该怎么办呢?」「怎样奉行『道』 ,实践『道』呢?」这些问题衍生了「义」,它指导人该做什么。想该想的,说该说的,行该行的,这些便是合于义的行为。君子重义,以义为上,因此对于天下的事情,不刻意追求什么或反对什么,一切按义而行。

人生在世,总会面对抉择,临事要作决定之前,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这个做法是否合义,而是这样做究竟对自己是否有利?自私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的天性。可是,如果人做事只想到自身的利益,不问是否合义,那么人和禽兽有什么差别呢?重义抑或重利,这个问题在孟子的学说中十分重要,发展为儒学史上著名的「义利之辨」。汉儒董仲舒提出:「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12]宋明理学家也对此大做文章,如宋儒朱熹便指出:「义利之说,乃儒者第一义。」[13]他更把「利」归入「人欲」,「义」归入「天理」,把义利之争看作天理与人欲之争,要人「存天理,去人欲」。

孟子

以上的儒学论题,都发源于《论语》,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行事以道义为本,是故君子能上达于道德理想的高境界;小人行事以利益为本,是故小人只下达于一己私利的低层次。也许有人会质疑上述的观点有「唱高调」之嫌:难道君子心中就只有公义而不计私利吗?

殷海光指出:「古时有人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饿死首阳之山,义不食周粟』。这是认为生物需要不及道德价值之重要。尤其宋明理学家就是如此的。他们的想法高得很,但也空得很的。他们从不屑谈这些经济事务。」[14]

氏在该文中提出了著名的「人生四层说」,四层由低至高为:物理层、生物逻辑层、生物文化层、价值层。这个由低至高的排列,并不是说较低的便较不重要,该受轻视甚至受指责,而是说较低的较基本,要先求满足,在低层的需要满足后一步一步地追求更高的层次,直至道德、价值、理想的实现为止,这才是合情合理的人生道路。

或许有人会认为儒家重义轻利这一套,不适用于现代商业社会。现代商业社会建基于市场经济,各人在市场中,只要不犯法,尽可追求其个人利益。而正是在自由贸易的市场中,人人都追求个人利益的最大化,推动着国家与世界的经济发展。人人自利,反而对大家都有利,儒家为什么不讲私利呢?

其实儒家并非全然不讲私利,孔子直言富贵是人所共好的,贫贱是人所共恶的,脱贫致富的欲望很正常,是人人心中所想所愿,君子不例外,他本人也不例外。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15]像孔子这样高学识、高品德、高名望的人,为了财富,也甘愿去做执鞭这种低贱的工作,可见孔子其实也是追求财富的。不过,孔子主张君子求财须取之有道,即使在困苦急迫之时,也不可为了个人利益而放弃道德原则,不可学小人那样胡作非为。这点其实与现代商业社会的价值观并不矛盾。近来不是越来越多人提倡企业道德与企业社会责任吗?如何在「义」与「利」中取得平衡,是古今中外的社会都关注的问题,也是人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三) 谨言慎行

  1. 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 --〈子张〉
  2.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里仁〉
  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为政〉
  4.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宪问〉
  5. 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 ……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子路〉

承上节,君子一生追求的,是道义。人一旦内心中生起了追求道义的想法与愿望,接着便会引出一个问题:「我应该怎样做才合乎道义呢?」这是由意念到实践的过程,意念由内心发出,实践则见诸外在行为,而外在行为不出言、行两种。欲求言、行合乎道义,必须使之遵从礼法约束,因此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又曰: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16]勿言属「言」的范畴,而勿视、勿听、勿动则属「​​行」的范畴,透过言行的约束,使内心归于「仁」的境界,这便是儒家的修养功夫,一贯是心、言、行三者并重的。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17],简简单单的一句,便三者全收。此三者分类法非儒家独有,如佛教中也有「十善」一说,把善业分为「身、语、意」三类,其中三种身业为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四种语业为不妄语、不恶口、不两舌、不绮语;三种意业为不贪欲、不瞋恚、不邪见。基督教同样也注重心、言、行三者的关系,如《圣经》说:「因为心里所充满的,口里就说出来。」[18]人心中的善念恶念会在言谈间流露出来。又说:「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由不得我。」[19]说的也是由意念到实践的过程。有关君子的立心,前述两节皆有述及,本节将论言、行两者及其相互关系。

古人对言行,有一致的要求,那就是必须谨慎。 《诗经》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20]《易经》谓:「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21]君子时时刻刻不松懈,惟恐有错,一如《中庸》所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22]独处尚且如此谨慎,人前说话与做事,自然更必须警惕了。

孔子一向十分重视言语。孔门四科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言语排第二位,仅次于德行,而在政事、文学之上。为何言语那么重要呢?我们知道,政事、文学,均以言语为基础。 《论语》中便有「一言而兴邦」,「一言而丧邦」[23]的论述,西谚亦云:「舌头要是好的,世上没有东西比它更好;舌头要是坏的,世上没有东西比它更坏。」话一旦说出口,便无法收回,子贡曰:「驷不及舌。」[24]这些都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到现在仍适用。明乎此,便不难理解孔子为何特别赞赏木讷之人而厌恶花言巧语者,故子曰:「刚毅木讷近仁」[25],又如前文所引的「巧言令色鲜矣仁」、「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等。是以古人说多言多败、言多必失,诚足为诫。

孔子还特别着重言行一致。子贡问孔子做君子该怎样,孔子回答说,先把要说的话实行了,再说出来。为何孔子会这样回答子贡呢?我们从历史记载可以得知,子贡才了得,熟谙外交辞令,擅长游说与谈判。在前述的四科中,子贡是言语科的代表之一。口才特别好的人,容易犯多言与夸夸其谈的通病,往往把话说得动听,却未必如实。因此,孔子特意针对其毛病,着他先做后说。孔子还说,君子以言过其行为耻辱,但凡说得出的,一定要做得到,因此君子说话切忌轻浮随便。

子贡

君子做到崇学求道、重义轻利,「内圣」功夫便有了基础;加以谨言慎行,以正其心,下一步便可推而广之,实践待人处世之道,建立「外王」事业了。

(四) 修己安民

  1. 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颜渊〉
  2.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泰伯〉
  3. 君子思不出其位。 --〈宪问〉
  4. (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公冶长〉
  5. 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子张〉
  6. (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宪问〉

君子的待人处世之道,要点是什么呢?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对此的解读为:「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26]忠者,尽心竭诚以办事也;恕者,将心比己以待人也。另有一次,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27]还有一次,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28]這这种推己及人的思想,根源为前文所述的「爱人」,即「仁」,而「恕」则为指导原则,是实践一切伦理道德的要道,不独儒家为然。曾有人向拉比希雷尔请教,要他扼要地道出犹太文化的精要,他说:「不要向别人要求自己也不愿做的事。」[29]耶稣基督也说:「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30]又说:「所以,无论何事,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因为这就是律法和先知的道理。」[31]伊斯兰教《圣训珠玑》中记载了先知穆罕默德的话:「不悯人者,人不悯之。」[32]佛教主张众生平等,人我平等,其基本精神也是恕道,如寂天菩萨说:「首当勤观修,自他本平等;避苦求乐同,护他如护己。」[33]

圣训珠玑

这种推己及人的理想,确是十分崇高的,那么,该如何实践呢?儒家对此的答案是:教化。人们读《论语》,不难发现孔子很热衷于政治。为何孔子那么热衷于政治呢?是因为他的权力欲很大吗?是为了显扬父母,光宗耀祖吗?是为了在历史上留名吗?都不是。孔子要达成的,不是一己的目标,而是为了「教化」。教化天下人民,教化后世,这才是儒者的本怀。 《论语》中有一段记载了孔子谈及治国方略的话:「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34]可见在孔子的政治理念中,教化才是治国的最高目标。

那么,怎样才能实现教化呢?那便要靠在位者以身作则,树立崇高的道德典范,臣民自会受其感化,弃恶从善。因此孔子说,君子之德像风,小人之德像草,风吹来,草便自然倾倒。用一个成语来说,便是「上行下效」。孔子推崇尧、舜、禹、汤、文、武等圣君,尤其是虞舜,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35]怎样才能做到「无为而治」呢?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36]此语正好作为注脚。

尧、舜、禹、汤、文、武等,都是不世出的圣君,后世的读书人,该如何自处?圣君难逢,但可求自己做个贤人。做贤人的先决条件之一,是要做个君子,具备应有的品德操守。是否有德便足够呢?不够,如曾子所说,君子要有才能,承担起治国理政的责任,做好份内事才可。做官员的,要做好份内事,当效法子产行君子之道,首先是管好自己,继而是对上处理好与上司的关系,对下做好民生事务,以造福百姓。君子要有诚信,才能与人民建立互信基础,否则的话,民无信不立,国家便无从管治了。

以上所论,便是君子追求的理想──修己安民。先修养好自己的品德,进而推己及人,承担起社会责任,造福人民,使人民受其感化,走上人生正途,这便是君子推行教化的使命。可惜的是,后世儒生每每不解此义,一心效法孔子谋官出仕,却忘了圣人初衷。他们把儒学等同于官学,治五经,只为了做五经博士,获举荐;研四书,作八股文,美其名为为圣人立言,其实只是为了科场中举。这些都是士子末流,并非君子正途,更遑论圣人的康庄大道了。难怪自从清末废除了科举,「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后,儒学便被现代人视为封建落后的学说而遭鄙弃。这其实不是儒学的错,更不是孔子的错!儒家的政治思想,固然有「君为臣纲」等封建主义的色彩,那是受到了古代社会观念的局限,但它的核心思想是「德治」,这点并没有因时代转变而失去意义。德治与法治、民主并没有矛盾。在民主选举的过程中,参选人往往以竞争对手的道德缺失作为攻击目标,传媒也千方百计地挖掘参选者的丑闻,而选民亦会以候选人的道德水平作为投票抉择的重要因素。谁说从政者的德行不重要?怎能说「为政以德」、「修己安民」已过时了?

五四运动

三.结语

从以上四节,我们可以一窥君子追求的大概,总而言之,就是内圣外王之道。君子该怎样实践内圣外王之道呢?儒家对此多有论述,当中最系统化的莫过于《大学》的「三纲」、「八目」。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三者是为「三纲」。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八者是为「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均属道德修养之法,是为儒门的内圣功夫;齐家、治国、平天下,则属待人处世之道,是为儒门的外王事业。 「明德」的内圣功夫和「亲民」的外王功夫的极致,即为止于至善。若果真能做到,那便不止于是君子,而可称为圣人了。做圣人,对现代人而言,或许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太遥远了!可是,做一个有益于世的人,则是所有人都应自强不息地去达致的,而君子就是这样的人。读《论语》,做君子,人人可学,远乎哉?


参考书目

  1. 班固:《汉书》,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年。
  2. 陈盘:《大学中庸今释》,台北:国立编译馆,1970年。
  3. 陈漱石:《文明的交会:追溯伊斯兰教与儒家文明融合的轨迹》,台北 : 商周出版, 2003年。
  4. 程俊英:《诗经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
  5. 程树德:《论语集释 》,北京:中华书局,1990年。
  6. 何晏:《论语集解》,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4年。
  7. 劳思光:《大学中庸译注新编》,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0年。
  8. 李泽厚:《论语今读》,香港:天地图书,1998年。
  9. 牟宗三:《心体与性体》, 台北:正中书局,1968年第1版。
  10. 钱穆:《孔子传》,台北:东大图书有限公司,1991年。
  11. 钱穆:《论语新解》 ,台北: 东大图书有限公司,2004年。
  12. 谭家健、孙中原:《墨子今注今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年。
  13. 唐端正:《解读儒家现代价值》,香港:商务印书馆,2011年。
  14. 王熙元:《论语通释 》,台北:台湾学生,1981年。
  15. 希小可:《塔木德的智慧全书》,北京:中国档案出版社,2006年。
  16. 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
  17. 杨宗山:《圣训基础简明教程》(试用本),北京:宗敎文化出版社,2009年。
  18. 殷海光:《殷海光文集》,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
  19. 张永超:《仁爱与圣爱 : 儒家与基督教爱观之比较研究》,新北:辅大书坊, 2015年。周群振:《论语章句分类义释》,台北:鹅湖出版社,2003年。
  20. 周锡[韦复]选着:《诗经选》,台北:远流, 1994年。
  21. 周锡[韦复]着:《易经详解与应用》,香港:三联书店, 2015年。
  22. 周振甫:《周易译注》,台北: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93年。
  23. 朱熹:《朱子文集》,台北:德富文教基金会,2000年。
  24. 《圣经》(和合本修订版),香港:香港圣经公会,2010年。

[1]杨伯峻:〈述而篇第七〉,《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76。

[2]杨伯峻:〈述而篇第七〉,《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73。

[3]牟宗三:《心体与性体》第1册, 台北:正中书局,1968年第1版,页4。

[4]杨伯峻:〈公冶长篇第五〉,《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53。

[5]杨伯峻:〈为政篇第二〉,《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2。

[6]杨伯峻:〈述而篇第七〉,《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67。

[7]杨伯峻:〈颜渊篇第十二〉,《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31。

[8] 谭家健、孙中原:《墨子今注今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9年,162页。

[9]〈加拉太书5:14〉,《圣经》(和合本修订版),香港:香港圣经公会,2010年,新约卷页290。

[10]〈马可福音12:30-31〉,《圣经》(和合本修订版),香港:香港圣经公会,2010年,新约卷页74。

[11] 杨宗山:《圣训基础简明教程》(试用本),北京:宗敎文化出版社,2009年,页113。

[12] 班固:《汉书》(卷五十六),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1998年,页675。

[13] 朱熹:〈与延平李先生书〉,《朱子文集》,台北:德富文教基金会,2000年,页903。

[14] 殷海光:〈人生的意义〉,《殷海光文集》(第二卷),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页360-366。

[15] 杨伯峻:〈述而篇第七〉,《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69。

[16] 杨伯峻:〈述而篇第七〉,《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23。

[17] 杨伯峻:〈学而篇第一〉,《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3。

[18]〈马太福音12:34〉,《圣经》(和合本修订版),香港:香港圣经公会,2010年,新约卷页21。

[19]〈罗马书7:18〉,《圣经》(和合本修订版),香港:香港圣经公会,2010年,新约卷页235。

[20] 程俊英:〈小雅.小旻〉,《诗经译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页383。

[21] 周振甫:〈干(卦一)〉,《周易译注》,台北: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93年,页45。

[22] 陈盘:〈中庸今释〉,《大学中庸今释》,台北:国立编译馆,1970年,页3。

[23] 杨伯峻:〈子路篇第十三〉,《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38。

[24] 杨伯峻:〈颜渊篇第十二〉,《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26。

[25] 杨伯峻:〈子路篇第十三〉,《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43。

[26] 杨伯峻:〈里仁篇第四〉,《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39。

[27] 杨伯峻:〈卫灵公篇第十五〉,《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66。

[28] 杨伯峻:〈雍也篇第六〉,《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65。

[29] 希小可:《塔木德的智慧全书》,北京:中国档案出版社,2006年,页64。

[30]〈路加福音 6:31〉,《圣经》(和合本修订版),香港:香港圣经公会,2010年,新约卷页97。

[31]〈马太福音 7:12〉,《圣经》(和合本修订版),香港:香港圣经公会,2010年,新约卷页12。

[32] 杨宗山:《圣训基础简明教程》(试用本),北京:宗敎文化出版社,2009年,页108。

[33] 寂天:《入菩萨行》,台北:福智之声出版社,2008年,页81。

[34] 杨伯峻:〈子路篇第十三〉,《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36-137。

[35] 杨伯峻:〈卫灵公篇第十五〉,《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62。

[36] 杨伯峻:〈为政篇第二〉,《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页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