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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祥麒︰〈粤语吟诵探微〉( 上 ) — 「吟诵的渊源和发展」

招祥麒

培侨中学校长

论文提要

本文论述「吟诵的渊源和发展」、「吟诵的本质与功能」、「吟诵与台词诵」及「古诗文吟诵要素」四点,以期廓清粤语吟诵学习的难点,让更多人明白,只要稍加奶努力,即有可观成绩:在课堂上,能活跃互动气氛,提高教学效能;在诵坛比赛上,能因难见巧,出奇制胜。

關鍵詞       粤语吟诵  吟诵特色    吟诵本质      吟诵功能     吟诵方法     吟诵推广

前言

吟诵的传统由来久远,久已成为教师传授语文的必要手段。教师示范,学生随诵,一代传一代,无有间断。当今广东省岭南地区,以至香港、澳门及于海外的华人,日常生活运用粤语(广府话)的超过一亿人。然而在语文学习和教学上懂得「吟诵」的极少。香港朗诵的风气颇盛,每年学界比赛动辄十多万人次。从艺术分类而言,朗诵可分「台词诵」和「吟诵」两种。我担任评判多年,接触的参赛者大多以「台词诵」演绎,很少采用传统的「吟诵」。是不能,故不为也。

2008年,江苏省常州市的「吟诵调」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是当地一些有心人努力进行搜集、整理,出版专集,制作光碟,对常州传统的吟诵作出保护的成果。

常州方言,有七个音调,一定程度的保留了中古时代的读音,这对吟咏古代诗、词、曲、散文等,较之用普通话更见优美。

我们试看岭南的粤方言,拥有阴平、阴上、阴去、阴入、阳平、阳上、阳去、阳入及中入九个声调,完全与中古时代相同,不单比现在的普通话只得四个声调优胜,较常州方言也多出两个音调,演绎古典作品可谓更见灵活、变化优美而多姿多采。结合用粤方言吟诵的岭南文化传统,如果没有有心人发起保护和发扬,然后引起政府关注及支持,粤语吟诵,势必日渐萎缩,甚至在可见的将来消失,殊为可惜。

本文从「吟诵的渊源和发展」、「吟诵的本质与功能」、「朗诵的表现方式:台词诵与吟诵」及「古诗文吟诵要素」四方面论述粤语吟诵的由来和发展,其本质与功能,其与台词诵的异同,以及于古诗文吟诵的要素。由于篇幅所限,某些问题或广度不足,或挖深不够,祈请方家指正。

一、吟诵的渊源和发展

吟诵向被视为诗文教学上必要的手段,论其由来,可远溯至三千年前的周朝。 《周礼‧春官‧大司乐》记大司乐「以乐语教国子,兴、道、讽、诵、言、语」[1]六个步骤,其中背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2]

要学生背文,当然要求出声,背熟以后,进一步要求学生以优美的声音演绎,作为歌唱前的准备。由此可见,「诵」,是在「背书」的基础上,咏而出之,此与「歌」之所同;其与「歌」的分别,就在于「歌」要依谱,有乐器伴奏;「诵」,不须谱,无乐器伴奏,自由度较高而已。

「吟」与「诵」的界说,在古代并不严谨,广义上可以说是相同的,只不过,在「诵」之前加上「吟」,径称「吟诵」,是突显倾向于韵律歌唱的成份。 「歌」、「吟」、「咏」三者,孔颖达(574-648)解释《毛诗序》「吟咏情性,以风其上」时指出:「动声曰吟,长言曰咏,作诗必歌,故言吟咏情性也。」[3]

总之,「歌」、「吟」、「咏」如只是拉长了声音,有节奏地唱咏,而没有乐器伴奏、规定乐谱的,都可称之为「咏歌」、「歌吟」、「吟咏」、「吟诵」。

这种无须歌谱和乐器伴奏的诗歌吟诵,在古代教育中深具重要的地位,[4]也是历代文人学者「教与学」的重要手段。孔子(前551-前479)教授学生「诵《诗》三百」[5],老师示范,学生跟随,何其快乐! 《论语‧先进》记曾点(生卒年不详)之志,云:

  •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6]

曾点的理想,是带领学生春游;「咏而归」,这「咏」固然有个别的,也应有集体的,假如平日的教学没有集体咏诗的习惯,何能取得咏歌的乐趣?又《孔子家语》记子贡(前520-前446)的情况:

  •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请闻其行。子贡对曰:夫能夙兴夜寐,讽诵崇礼,行不贰过。[7]

这说明子贡「讽诵」的习惯,已成生活的一部分,也是提升生命境界的力量。秦始皇(嬴政,前259-前210)焚书,凡诗书百家语,皆诣廷尉杂烧之。五经遭秦火至汉而能重现者,《前汉艺文志》云:

  • 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讽诵,不独在竹帛故也。[8]

《诗经》如是,其他经典亦如是也。汉代出仕当官的,亦有以讽诵作考核。许慎(?-120?)《说文解字》云:

  • 学童十七已上,始试讽诵籀书九千字,乃得为吏。[9]

历代文人重视讽诵吟咏的记载,在史书中俯拾即是,举如《后汉书‧吴佑传》载:

  • 时济北戴宏父为县丞,宏年十六,从在丞舍。佑每行园,常闻讽诵之音,奇而厚之,亦与为友,卒成儒宗,知名东夏,官至酒泉太守。[10]

又如《魏书‧高允传》载:

  • 兴寿称共允接事三年,未尝见其忿色。恂恂善诱,诲人不倦。昼夜手常执书,吟咏寻览。笃亲念故,虚己存纳,虽处贵重,志同贫素。[11]

又如《晋书‧范宣传》载:

  • 宣虽闲居屡空,常以读诵为业,谯国戴逵等,皆闻风宗仰,自远而至。讽诵之声,有若齐鲁。[12]

又如《北齐书‧许惇传》载:

  • 虽久处朝行,历官清显,与邢邵、魏收、阳休之、崔劼、徐之才之徒比肩同列,诸人或谈说经史,或吟咏诗赋,更相嘲戏,欣笑满堂。[13]

又如《北齐书‧刘逖传》载:

  • 逖在游宴之中,卷不离手,値有文籍所未见者,则终日讽诵,或通夜不归。其好学如此。[14]

又如《南史王范传》载:

  • 尝得旧琵琶,题云:「齐竟陵世子。」范嗟人往物存,揽笔为咏。以示湘东王,王吟咏其辞,作〈琵琶赋〉和之。[15]

又如《梁书‧王筠传》云:

  • 尚书令沈约,当世辞宗,每见筠文,咨嗟吟咏,以为不逮也。[16]

又如《隋书‧五行上》载:

  • 大业十一年,炀帝自京师如东都,至长乐宫,饮酒大醉,因赋五言诗。其卒章曰:徒有归飞心,无复因风力。令美人再三吟咏。帝泣下沾襟,侍御者莫不欷歔。[17]

又如《新唐书‧蔡允恭传》载:

  • 蔡允恭,荆州江陵人。后梁左民尚书大业子,美姿容,工为诗,仕隋,历起居舍人。炀帝有所赋,必令讽诵,遣教宫人。允恭耻之,数称疾。[18]

至于韩愈(768-824)自谓「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19],并提出「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20]的说法,一方面说明读书的情状,一方面指出创作的特色。苏洵(1009-1066)〈上欧阳内翰第一书〉尝言:

  • 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五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 及其它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21]

韩愈所说的「吟」和苏洵所说的「读」,朱熹(1130-1200)论之曰:

  • 韩退之、苏明允作文,只是学古人声响。[22]

姚范(1702-1771)《援鹑堂笔记》盛称「此真知文之深者」[23]。事实上,讽诵吟咏的好处,耳入心通。朱熹又说:

  • 读诗惟是讽诵之功。上蔡亦云:诗须是讴吟讽诵以得之,某旧时读诗也只先去看许多注解,少间却被惑乱,后来读至半了,却只将诗来讽诵至四五十过,已渐渐得诗之意,却去看注解,便觉减了五分以上工夫,更从而讽诵四五十过,则胸中判然矣。[24]

沈佳(生卒年不详)《明儒言行录》引王守仁(1472-1529)说:

  • 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沉潜反覆以动其心,抑扬讽诵以宣其志也。[25]

及至清代,贺贻孙(生卒年不详,约于1637年前后在世)《诗筏》说:

  • 李、杜诗,韩、苏文…… 反复朗诵至数十百过,口颔涎流,滋味无穷,咀嚼不尽。乃至自少至老,诵之不辍,其境愈熟,其味愈长。[26]

稍后的桐城古文家,无一不予重视声音与文学的关系,更在韩愈「气盛言宜」的基础上,提出「因声求气」、「声音证入」等理论。刘大櫆(1698-1779)《论文偶记》说:

  • 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然予谓论文而至于字句,则文之能事尽矣。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音节高则神气必高,音节下则神气必下,故音节为神气之迹。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声,或用仄声;同一平字仄字,或用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则音节迥异。故字句为音节之矩。积字成句,积句成章,积章成篇,合而读之,音节见矣;歌而咏之,神气出矣。 ……凡行文字句短长,抑扬高下,无一定之律,而有一定之妙;可以意会,而不可以言传。学者求神气而得之音节,求音节而得之字句,则思过半矣。其要只在读古人文字时,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久之,自然铿锵发金石。[27]

姚鼐(1731-1815)〈与陈硕士〉言:

  • 大抵学古文者,必要放声疾读,又缓读,只久之自悟。若但能默看,即终身作外行也。
  • 文韵致好,但说到中间忽有滞钝处,此乃是读古人文不熟。急读以求其体势,缓读以求其神味,得彼之长,悟吾之短,自有进也。[28]

方东树(1772-1851)〈书惜抱先生墓志铭后〉亦谓:

  • 夫学者欲学古人之文,必先在精诵,沉潜反复,讽玩之深且久,暗通其气于运思置词迎拒措注之会,然后其自为之以成其辞也,自然严而法,达而臧;不则,心与古不相习,则往往高下短长龃龉而不合。此虽致功浅末之务,非为文之本,然古人之所以名当世而垂为后世法,其毕生得力,深苦微妙,而不能以语人者,实在于此。[29]

梅曾亮(1786-1856)〈与孙芝房书〉云:

  • 夫古文与他体异者,以首尾气不可断耳。有二首尾焉,则断矣。退之谓六朝文杂乱无章,人以为过论。夫上衣下裳相成而不复也,故成章,若衣上加衣,裳下有裳,此所谓无章矣。其能成章者,一气者也。欲得其气必求之于古人。周秦汉及唐宋人文,其佳者皆成诵乃可。夫观书者用目之一官而已,诵之而入于耳,益一官矣。且出于口,成于声,而畅于气。夫气者,吾身之至精者也。以吾身之至精,御古人之至精,是故浑合而无有间也[30]

曾国藩(1811-1872)〈谕纪泽〉云:

  • 凡作诗,最宜讲究声调。 ……先之以高声朗诵,以昌其气;继之以密咏恬吟,以玩其味。二者并进,使古人之声调,拂拂然若与我之喉舌相习,则下笔为诗时,必有句调凑赴腕下。诗成自读之,亦自觉琅琅可诵,引出一种兴会来。古人「新诗改罢自长吟」,又云「锻诗未就且长吟」,可见古人惨澹经营之时,亦纯在声调上下工夫。[31]

张裕钊(1823-1894)〈答吴挚甫书〉云:

  • 古之论文者曰:文以意为主,而辞欲能副其意,气欲能举其辞。譬之车然,意为之御,辞为之载,而气则所以行也。欲学古人之文,其始在因声以求气,得其气则意与辞往往因之而并显,而法不外是矣。 ……夫作者之亡也久矣,而吾欲求至乎其域,则务通乎其微。以其无意为之而莫不至也,故必讽诵之深且久,使吾之与古人欣合于无间,然后能深契自然之妙,而究极其能事。若夫专以沉思力索为事者,固时亦可以得其意,然与夫心凝形释,冥合于言议之表者,则或有间矣。故姚氏暨诸家「因声求气」之说为不可易也。吾所求于古人者,由气而通其意以及其辞与法,而喻乎其深。及吾所自为文,则一以意为主,而辞气与法胥从之矣。[32]

吴汝纶(1840-1903)〈答张廉卿〉曰:

  • 承示姚氏于文,未能究极声音之道,弟于此事更未悟入。 ……近肯堂为一文,发明声音之故,推本〈韶〉、〈夏〉而究极言之,特为奇妙。窃尝以意求之,才无论刚柔,苟其气之既昌,则所为抗坠、诎折、断续、敛侈、缓急、长短、申缩、抑扬、顿挫之节,一皆循乎机势之自然,非必有意于其间,而故无之而不合,其不合者,必气之未充者也。[33]

林纾(1852-1924)《春觉斋论文‧声调》云:

  • 时文之弊,始讲声调,不知古文中亦不能无声调。盖天下之最足动人者,声也。[34]

无锡国专唐文治(1865-1954)校长,「从吴汝纶那儿学得了吟诵之法后创造了风靡一时的『唐调』」[35],秦德祥(1939-2016)〈吟诵的价值与传承的疑难〉中说:

  • 就笔者所知,由近代国学大师唐文治先生创办并亲自执教的「无锡国专」,由钱钧、钱向杲及江南名儒钱振锽父子三代创立并执教的「寄园」等都培养和造就了大批吟家,他们的吟诵,通常更重于表达诗文的内容、感情、意境与气势,具有更高的水平。[36]

过去苏师文擢教授(1921-1997)就学无锡国专期间,正是被「培养和造就」的「大批吟家」之一。

苏文擢教授 (图片来自网络)

至于粤语,源于秦汉时期的中原雅言,很大程度保留了古汉语的特征。秦始皇统一六国时华夏语言随战事流入岭南地区。约西元前203年,南海郡尉赵佗(约前240-前137)趁秦朝颠覆之际起兵兼并桂林郡和象郡建立「南越国」,当时「越」和「粤」是通假字,特指华南百越地区(即今浙、闽、粤、桂等地)。汉朝建立后,赵佗向刘邦(前256-前195)称臣。后来在华夏族演变成汉族的影响下,出现了粤语的雏形。随着粤语雏形的出现岭南诗歌开始萌芽,屈大均(1630-1696)云:「汉和帝时。南海杨孚字孝先。其为《南裔异物赞》。亦诗之流也。然则广东之诗。其始于孚乎。而孝惠时。南海人张买侍游苑池。鼓棹为越讴。时切讽谏。」[37]此以杨孚(生卒年不详)、张买(生卒年不详)为南粤诗歌始祖,可备一说。

魏晋南北朝期间,大量中原人士为逃避战乱涌入岭南地区,中原汉语与古粤语混合,促进了粤语的进一步成长。这一时期,随着粤语的成长粤语诗歌的吟诵也稳步发展,更有地方官把吟诵作为教学方法推行到教学当中。 《岭南诗歌研究˙岭南诗派》有言:「六朝期间,岭南文士,代有其人。南朝梁时,新会人冯融为罗州(今广东粤西地区化州市)刺史,『汲引文华士,相与为诗歌,蛮中化之,蕉荔之墟,弦诵日闻』」。 「梁武帝时桂阳(今广东省清远市西北部连州市)人廖冲『博学能文辞……时武帝好儒学,招徕天下名士,冲与焉。尝命赋诗,称上意,嘉赏之』,梁武帝时曲江人侯安都『工隶书,能鼓琴。涉猎书传,为五言诗颇清靡。』他曾多次招引文士如阴铿、张正见等吟诗。」[38]

唐朝鼎盛时期,随着岭南地区人口的增长和百越族的汉化,粤语成为一种既能对应对中古汉语发音又有独立词汇文法的语言。粤语词汇语法的产生完善了粤语吟诵的语言内涵,在唐玄宗(李隆基,685-762)开元年间张九龄(今广东韶关人,678-740)和陈子昂(661-702)的作品影响下,开创了尚格高、清音,倡雄直之气的百代诗风。同时,以粤语的诗歌吟诵自然有所发展。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图片来自网络)

宋朝时期,中原人士再次因为战乱南迁,进一步缩小了中原汉语与粤语的差异,至此粤语已基本定型。元朝时期,蒙古人定都燕京(今北京),并以当地方言为官方语言,此后中原汉语和粤语的差异越来越大,但是已定型的粤语并未受其影响,而是独立发展。明朝至清朝中期,粤语逐步演变成现代粤语,最大的区别在于模糊了浊辅音及不再有卷舌音。由于粤语的定型和持续发展,伴随唐诗宋词的涵养,至明朝时期粤语吟诵达到鼎盛时期。清朝康熙期间实行闭关锁国的政策,只开放广州作为对外贸易经商的口岸,外国人来到中国后为了方便商谈往往学习粤语而不是官话,使得「广州话」随着商贸逆向传播到中原乃至全国各地,广州成为粤语文化的中心。辛亥革命及抗日战争时期,为躲避战火,粤人迁居港、澳等地,甚而远至美洲、加拿大、澳洲和东南亚等地。中共立国后,粤语在一定程度上受到普通话的冲击,但是其独特的语言魅力,丰富的文化内涵仍然屹立不倒!

明清时期粤语吟诵与教育的联系很密切。据屈大均记载:「粤俗好歌,凡有吉庆,比唱歌以为欢乐。」「唱一句或延半刻,曼节长声,自回自复,不肯一往而尽。」[39]當时粤地(广府、闽南、海南等地)人喜欢歌唱和吟诵,当地官府和教育家通过修订教材力求雅俗共赏,把传统文化、地方素材等结合寓教于乐灌注到教育当中。所用教材包括有「《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神童诗》、《唐诗三百首》、《增广贤文》、《幼学故事琼林》、《龙文鞭影》等书。」[40]

教学过程中除了传统的诗、词、歌、赋、文的学习,其实还有地方歌曲或者吟诵的教学,如粤语儿歌〈月光光〉经百年传诵至今仍是脍炙人口,不仅广府人熟悉,很多非广府人也能吟唱此歌。

除了当地官府的推力,随着广州经济、政治、文化、军略影响的日益突出,大量中原文化名人涌入粤地或独资或与当地政府合作开设了大量书院教学授艺。主要包括有:学海堂、菊坡精舍、万木草堂、粤秀书院、羊城书院等。诗赋吟咏一直成为广东书院的传统。

如今,粤语已经发展成成熟的语言系统,有独立的语法和词汇。在我国广东、广西、香港、澳门,以及东南亚、北美、英国和澳洲华人社区中被广泛使用。粤语已经成为中国的第二大语言,澳大利亚第四大语言,加拿大第三大语言,美国第三大语言,全球约一亿三千万人在使用粤语。悠悠粤韵继承了上古汉语的遗风,承载着锦绣的岭南文化,是维系粤人的重要桥梁,也是中华文化的瑰宝。但是粤语吟诵的传播传承却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几乎停止了步伐,只有少数文人在艰难地坚持吟诵。

吕君忾(1939- )〈格律诗词之粤语吟诵〉一文中对晚清期间粤语吟诵的发展有表述:「岭南诵诗之法,始自陈澧(1812-1882),道光壬辰举人,官河源县学训导。精言律,有《声律通考》、《切韵考》传世。1842 年,两广总督阮元于广州创学海堂,聘其为学长。后又任菊坡精舍山长。所传弟子黄元直(梅伯),清末举人,官任江西瑞昌知县,亦以吟诵为能事。粤语吟诵之发展当数岭南词学家陈洵(述叔)(1871-1942」[41]

吕君忾 (图片来自网络)

现代,代表性的粤语吟诵承传人和推广人应是词学家、书法家朱庸斋先生(广东新会人,1920-1983)。朱庸斋先生出身书香世家,他的祖父朱缉兴(生卒年不详)是朱次琦(1807-1882)的弟子,康有为(1858-1927)同门。他的父亲朱恩溥(生卒年不详)是康有为的弟子,少年时的朱庸斋就随众师叔伯游历学习并师从陈洵(1871-1942)学词。朱庸斋曾历任广东大学、广州大学、文化大学等校的词学讲师。建国后曾任广东省文史馆馆员,中国书法家协会广东分会理事、广东园林学会理事、荔枝湾园林学会顾问、荔湾区地名办顾问等职。 1960年以后在家设帐授徒,早期弟子有蔡国颂、杨平森、沉厚韶、崔浩江、吕君忾、郭应新、蔡廷辉、王钧明、陈永正(1941- )、古健青等;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又有梁雪芸、李国明(1946-2016)、梁锡源、苏些雩等弟子,其门徒后来多为教授、讲师、编辑、诗书画家等名家。朱庸斋从传统诗词文化出发,结合粤地音乐文化吸收拖腔之法丰富了吟诵技巧和艺术效果,其吟诵理念由众弟子传承至今。[42]

于2017年4月下旬到广州,与吕君忾、郭应新及蔡廷辉几位先生会面,杯酒传情,谈燕甚欢,更彼此吟诵诗词,交流诵艺。

2010年,「中华吟诵的抢救、整理与研究(负责理论研究)」作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专案获准立项,通过文献资料搜集整理,收集大量不同方言的吟诵录音及相关史料的工作,「为吟诵研究提供坚实的文献基础,可从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史学、佛学、诗学、教育学、音乐学各方面进行吟诵源流演变的历史考察,为准确界定吟诵的内涵、特质以及历史演进提供参考,并展示出古代吟诵传统的原生态历史画卷」[43]。粤语吟诵亦在此新的时代背景下再次发展。

前文提到苏师文擢年青时在无锡国专读书,从唐文治校长及诸师中读书。苏师是广东顺德人,家学渊源。在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退休前,曾于1983及1984两年暑期间组织朗诵小组,传授吟诵技巧,学员都是中大中文系学生,包括徐家华、杨智森、张慧清、余敏生、李婉华、李向荣、梁宛华、李惠珍、龚广培……。又于珠海书院担任讲座教授时,组织诗学小组(后更名「鸣社」),传授诗学之余,亦推广朗诵艺术。苏师尝言,作诗音感极其重要,无论古近各体诗,皆须朗诵以求音响谐协。诗组成员包括苏文玖、招祥麒、黄惠贞、杨利成、颜春芳、李婉华、区永超、郭伟廷、吴振武、王婵贞、邹颖文、柯举义、叶成忠、陈洁玲、郑惠贞等。

此外,陈师耀南(1941- )、单师周尧(1947- ),前辈洪肇平,朋友如莫云汉、施仲谋、刘卫林、钟志光、陈志清、严力耕、董就雄、叶启明;学生如黄明霞、黄嘉文、李慧萍、褟宝健、郭晶等,都能以粤语吟诵,各具特色。

「粤语吟诵暨纪念苏文擢教授逝世二十周年研讨会」

香港开埠以来,国内名家大师寓港者辈出,其中广东籍占的比例颇多,吟唱之风不绝。陈师本(1906-1996)、何师丘山(1911-1982)、陈湛铨(1916-1986)、吴师天任(1916-1992)何叔惠(1919-2012)等,授课之时,吟声绕梁;何叔惠甚而有吟诵录音,在网上流传,弥足珍贵。又如培侨中学前中文教师朱寿江先生,听校友所言,其吟诵功力深厚,既无留传录象录音,前辈风范,也只能心焉向往了!

[1] 李學勤(1933-)主編:《十三經注疏‧周禮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頁575。

[2] 參賈公彥(生卒年不詳)注,見同上。

[3]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毛詩注疏》上(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頁15。

[4] 參蘇友泉(1955- )《詩歌吟誦教學之研究》(臺北:臺灣省政府教育廳,1988年),頁3。

[5] 《論語‧子路》:「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為?』」《墨子‧公孟》:「誦《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

[6]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頁154。

[7] 王肅(195-256)註:《孔子家語》(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695冊,1985年),卷三,〈弟子行第十二〉,頁3。

[8] 班固(32-92)撰,顏師古(581-645)注:《前漢書藝文志》(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頁7。

[9] 許慎:《說文解字》(《四庫全書》,第223冊,1983年),卷十五上,頁三。

[10] 范曄(398-445)撰,李賢(651-684)等注:《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八冊,卷九十四,列傳第五十四,〈吳祐傳〉,頁2101。

[11] 魏收(506-572):《魏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三冊,卷四十八,列傳第三十六,〈高允傳〉,頁1089。

[12] 房玄齡(579-648)等:《晉書》(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八冊,卷九十一,列傳第六十一,〈儒林‧范宣傳〉,頁2360。

[13] 李百藥(565-648):《北齊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卷四十三,列傳第三十五,〈許惇傳〉,頁575。

[14] 同上,卷四十五,列傳第三十七,〈劉逖傳〉,頁615。

[15] 李延壽(生卒年不詳):《南史》(《四庫全書》,第266-277冊,1984年),卷五十二,列傳第四十二,〈王範傳〉,頁12。

[16] 姚思廉(557-637):《梁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二冊,卷三十三,列傳第二十七,〈王筠傳〉,頁484。

[17] 魏徵(580-643)等:《隋書》(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三冊,卷二十二,志第十七,〈五行上〉,頁639。

[18] 歐陽修(1007-1072):《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一八冊,卷二百一,列傳第一百二十六,〈文藝上‧蔡允恭傳〉,頁5730。

[19] 屈守元(1913-2001),常思春:《韓愈全集校注》(成都:四川大學出版社,1996年),第三冊,頁1909。

[20] 同上,頁1455。

[21] 蘇洵:《嘉祐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頁329-330。

[22] 朱熹:《朱子語類》(《四庫全書》,第700-702冊),卷三十一,頁十六。

[23] 姚範:《援鶉堂筆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續修四庫全書》,第1149冊, 1995年),卷四十四,頁五。

[24] 朱熹:《朱子語類》,卷一百四,頁五。

[25] 沈佳:《明儒言行錄》(《四庫全書》,第458冊),卷八,頁六十六。

[26] 賀貽孫:《詩筏》,《清詩話續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一冊,頁135。

[27] 吳宏一(1942-)、葉慶炳(1927-1993):《清代文學批評資料彙編(下集)》(臺北:成文出版社,1979年),頁432。

[28] 姚鼐撰,陳用光(1768-1835)編輯:《惜抱尺牘》(小萬柳堂,清宣統元年〔1909〕),卷七。

[29] 舒蕪(1922-2009)、陳邇冬(1913-)、周紹良(1917-)、王利器(1912-1998):《中國近代文論選(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頁41。

[30] 吳宏一(1943- )、葉慶炳(1927-1993):《清代文學批評資料彙編(下集)》,頁685。

[31] 唐浩明(1946-):《唐浩明評點曾國藩家書》(長沙:岳麓書社,2002年),上冊,頁316。

[32] 舒蕪、陳邇冬、周紹良、王利器:《中國近代文論選(上)》,頁297-298。

[33] 舒蕪、陳邇冬、周紹良、王利器:《中國近代文論選(上)》,頁303。

[34] 郭紹虞(1893-1984)、羅根澤(1900-1960)主編:《中國古典文學理論批評專著選輯:論文偶記、初月樓古文緒論、春覺齋論文》(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62年),頁78。

[35] 陳少松(1858-):《古詩詞文吟誦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7年),頁334。唐文治於清末曾任上海南洋公學(上海交通大學前身,改名高等實業學堂)監督,其後創辦無錫國學專修學校。

[36] 秦文收入所著《「絕學」探微吟誦文集》(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0年),頁185-191。引文見該書頁187。

[37] 屈大均:《廣東新語》,第十二卷〈詩語〉(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1年),頁309。

[38] 陳永正(1963-):《嶺南詩歌研究》,第二章「嶺南詩派」(廣州:中山大學出版社,2008年),頁25。

[39]同註36,頁318。

[40]同註37,頁140。

[41] 呂君愾:〈格律詩詞之粵語吟誦〉,見https://site.douban.com/157025/widget/forum/8189035/discussion/59036095/。

[42] 參陳演:〈粵語吟誦的自然發聲方法探索研究——以珠三角地區的粵語吟誦為例〉,〈貴州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4年,頁13-16。

[43] 全國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2010年度重大項目(基礎類)中期檢查報告之三十七:『中華吟誦的搶救、整理與研究(負責理論研究)』」,2012年9月21日。